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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页主题: 《一条虫的修仙之道》 BY: 无心云(爆可爱的文!!!!) 打印 | 加为收藏 | 复制链接 | 收藏主题 |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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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虫的修仙之道》 BY: 无心云(爆可爱的文!!!!)

第一章 虫亦有道



  我是一条虫。



  一条通体光滑墨绿软棉的绿毛虫。



  在众虫之中,我自诩卖相不错。



  起码比和我一起长大、身上长满肉刺的刺蝤老大好看得多。



  在我认识的虫友里,像我这样光光滑滑浑身绿得发亮的,少见。



  至少我还没见过跟我一样的。



  不过,我原本也不是长这颜色。



  小时候,是白中带青。



  后来吃了些小毒虫、啃了些毒草毒叶毒花,身上的颜色就越来越深。



  刺蝤老大说我奇怪。还怀疑我到底是不是毛虫。



  他说他没见过会吃其它毒虫的毛虫。更没见过喜欢吃毒的毛虫。毛虫只吃树叶子,翠嫩爽口的叶子。



  我也吃一般的叶子。但也不知是天性还本能,我总爱往含有猛毒的草叶上啃。



  越毒的越喜欢。虽然我也曾因此吃坏肚子,痛得好几天没食欲,但就是改不过来。



  有一次还差点因此丧命。



  



  那天一样是热得让虫懒洋洋的天气。我附在一片树叶的背面,避开炽热的日照,刚吃饱喝足,觉有些困。



  正瞇着眼打饱嗝,突然瞥见有一条绿影沿着树干往地上滑动。



  我好奇地睁大眼瞧。原来是一条青蛇老兄。



  他老人家盯上了一只窝在草丛里的田鼠,无声无息地滑步靠近,背对着牠的田鼠兄浑然不觉天敌的接近。



  也就眨眼之间,青蛇老兄瞧准了时机,刷地一窜,那只田鼠兄被咬住了,吱吱叫得凄厉。



  田鼠兄挣扎得很厉害,但青蛇老兄死咬不放。没一会儿,田鼠就一抽一抽地挣不动了,青蛇老兄的毒液终于发挥了作用。



  青蛇老兄确定了田鼠无力挣扎后,大嘴一张,咕噜一声,原本细长的身子,很突兀地肿胀,首尾一般细长,只中间一截圆得像颗球。



  牠老兄停在那儿不动。消化一番后,一摆一摆地滑进草丛里,悠哉悠哉地游走了。



  我瞧着牠老兄刚刚溜过的那片草丛,有些心痒痒……不知道那有没有牠老兄残留的一点毒液,说不定牠老兄一时没拿捏好份量,多分泌了一点滴到地上也不一定──我吃过那么多大小毒物,蛇兄的毒液还真没尝过,不知道跟一般的毒有啥不一样……



  我扭扭身子,有些犹豫。虽然也就一小段距离,可就怕我爬下去途中没个遮掩,给鸟叼走了果腹怎办?毕竟我这颜色,躲在叶子上是恰恰好,绿得浑然一体。可要这么溜下去,和褐色的树干、泥土相映成趣一番,可就十分扎眼了。



  可是难得有这机会啊,只要尝一次就好了,一小点也好啊,唉,我想小心点,爬快点,应该没那倒霉,偏在这时候给哪只眼利的鸟盯上吧?



  我爬啊爬啊爬,一爬下树干,立刻躲进长在树下的小杂草堆里,左右看了看,没见着啥鸟影,正准备爬出杂草堆往前方那片长草丛里去,我浑身的皮一绷,是翅膀啪啦啪啦搧动的声音!而且好像是朝着我的方向……



  不是吧!我怎那么好运!



  我头一仰,就见那直逼儿来的尖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让我浑身抽筋,我刷地黏到一根草背后,指望那鸟眼一花,找不到虫,快快飞走。



  我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一阵风吹过,草摆动了下,我紧巴在上面死不下来,就怕露了一点形迹。



  虽然我有毒,说穿了还是一条虫。就算那鸟吃了我后毒发身亡那又怎样?我都死透了,还能指望从鸟腹里爬出来诈尸不成?



  等了半会,又听鸟翅膀啪啦啪啦作响离得渐远,我见危机解除,偷偷抬头瞄一眼,汗,尖尖的鸟喙叼着一只白软软的虫兄,大概刚才牠老兄也正好在这片杂草堆里,又好死不死被咱天敌瞧见了。毕竟比起我这绿油油的身子,牠那一点白在青草堆里还是比较显眼的……



  这次我确确实实上下左右瞧了仔细,确定没天敌在守株待虫,迅速蠕动蠕动,抵达目的地,找啊找,看到那一小滩还未干的毒液,我忍不住激动了一把,爬在边边舔蛇老兄残留的口水。



  要我说,这蛇毒真不是一般的毒啊!



  待我把毒液舔了干净,心满意足地想爬回树上那片我睡惯了的叶子,竟然发现浑身无力、头晕恶心、两眼发黑……我以为我爬的是直线,其实是曲线。



  等我发觉不对,已经迟了……浑身软绵绵没力气动不了,晕眩的症状越来越严重。



  唉,平生尝遍毒无数,难道我终于要被毒死了吗?



  可是我暴露在泥土地上,没半点遮蔽物,在被毒死之前,应该会先被鸟给吞进肚吧!



  好不甘心啊!我还想活久一点,每天清晨喝叶子上的露水,吃叶子吃得饱饱的,累了睡在叶子背面吹风,偶尔爬到别片叶子上跟虫友们串门,最好三不五时能啃啃毒草、毒菇啥的……别说我死性不改,咱人生也就这么一点小嗜好,最多以后不尝蛇毒了还不成吗?



  总之,等我晕了再醒来,惊奇地发现自己既没被吃掉,也没被毒死,整只好好完整无缺,没有缺斤少两,心里那个感动啊!真是没啥词可形容!



  刺蝤看我醒来痛骂了我一顿,原来是牠看见我,把我又拖回草丛里藏起来,又发现我奄奄一息,急忙搜罗了一堆有药效的草叶塞进我嘴里,对不对症是不知道……起码现在我爬了几下,通体舒泰,精神比平常还要好,身体的绿色又深了一些。



  我感激涕零地蹭到刺蝤身边。刺蝤老大!您真是一条好虫!咱小命让您救了,也不说啥废话,以后有事招呼一声小弟,一定伺候得您老大服服贴贴!



  结果被刺蝤老大赏了一头槌,骂我狗腿。啧啧,狗腿也要看对象是不?



  这个救命大恩,要不狗腿点哪行?



  不过我虽然狗腿点,可是打心里真心实意感激牠的救命大恩,至于人家领不领情,那可就不在咱考虑范围内。



  那次中毒可被刺蝤叨念得够呛,骂我老爱乱吃些有的没的,还老不听劝。我装作无精打采地垂着脑袋听训,其实正神游于物外、心神遨游天地之间。



  说白了,发呆。



  这招装可怜百试百灵,老大念没一会儿就放我一边凉快了。牠老大虽然唠叨了些,对我倒是真挺好的,不然我这么得天独厚与众不同的虫,也不会甘愿认牠当老大。



  



  悠哉地黏在叶子背面乘凉,当虫啊,除了避避自个儿的天敌以外,大多时候都很轻松啊!我以前也曾经溜到人类的地盘上……嗯,好像叫花园来着,那些人类的小姑娘明明比我们这些虫子大上许多,可是不知为啥一见我们就大呼小叫、逃得远远的,我们毛虫又不会没事咬人,咬人又不能填饱肚子!



  由于人类不友善的态度,我也不怎喜欢过去晃了,虽然那院子里的花娇娇嫩嫩,滋味挺不错的!



  才想着,下面正好有个人路过。嗯,看那打扮,好像是人类口中的「道士」,看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是生病了吧。



  果然没一会儿,那人咚地倒了下去。



  我在上头观望了下,发现不太对,从那道士身上飘来一股极腥的味道,逗得我又蠢蠢欲动起来。



  好吧我承认,我对有毒的东西就是抗拒不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为啥,我平常是很安分知足的,只有在遇到有毒的东西时,总控制不住想尝几口;不过咱今非昔比,我后来其实又尝了几次蛇毒,发现自己抗毒性又比以前强上许多,蛇毒已经奈何不了我了,现在这人身上的……似乎又是奇毒啊!嗯,这个,我下去看看好了……



  自从我尝得毒越来越多,动作也灵活起来,三两下爬到一片要落不落还悬在树上的枯叶上。这片枯叶添上我微薄的重量又加上微风一吹,终于脱离了依附的树枝,在半空打了几个旋儿,轻飘飘地将我送到地面上。



  这方法呢省力又方便,但唯一的缺点就怕中途被鸟瞧见,想溜都溜不掉,所以我平常要下树,还是规规矩矩地眼察四方耳听八方再自己往下溜,但如今好奇心蠢动,也就顾不上这些了。



  我沿着那人周围爬了爬,终于找到发出腥味的伤口,流出来的血都发黑了……



  我爬到他肩上,凑到伤口处吸毒,我先吸一小口,等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不良反应,再接着吸。吸到我整个身躯都肿胀起来,那人的伤口流出的血也恢复成红艳艳的颜色。



  人类的血跟我们虫子不一样,恢复成红色看来已经没毒让我吸了。我扭啊扭就要爬走,突然被拎到半空,吓得我惊叫起来!



  这这这……这个人不是已经晕了吗?怎么突然醒了?啊啊啊──他会不会就这样把我捏死,人类都很讨厌我们这些毛虫的!



  「咦?居然是蛊虫?」那人不知嘀咕什么,一脸惊奇地看着我,我回以哀怨的眼神。「还是传说中的蛊王!居然会遇上如此灵物……」



  其实人类的话我大部分都听得懂,可那蛊是啥东西,我是听都没听过……我只希望他放我走,好歹我也给他吸了毒,也算救了他的命……虽然救他不是我的本意,只是顺便,但我也不指望他报恩,放我走不算过分吧?



  「诶,你会说话吧?」



  「……」对着虫子说人话,他有病!──我是很想这么说,可是他挑对虫了,我就是听得懂,实在不得不赞他一声聪明。



  他不死心地甩了甩捏着我的那只手,我被他摇得头昏脑胀,唉,看来他不会简单放过我,只有豁出去了!再让他晃下去我是要吐了!



  「行了!别再晃了!再晃我可要吐你手上了!」



  那道士居然回我一句:「虫子也会晕吐?」



  总算停手了。我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废话!还有,别捏着我,怪难受的!」



  那道士把我轻轻地放在他掌心上。我在上面扭了扭,伸展下身子,感觉舒服多了。



  「看你的样子已颇具灵性,再修行几年也就要结丹了……你有名字没有?」



  虽然他说的修行、结丹什么的我听不懂,但感觉他对我没啥恶意,我也就恢复懒虫本色,简洁地道:「真虫。」



  「……很特色的名字。」那道士笑了笑,又对我说:「我叫深微,是个修道人。你救了我,也算机缘,注定我该还你一份情。你想不想修道登仙?」



  我和他大眼瞪小眼。他在等我回答,我在等他解释。



  他好像一点都没发现他说的话对我来说多么深奥难懂,我只好提醒:「那个,我听不懂。」



  他现出迷茫之色,问我:「哪边不懂?」



  唉,人跟虫之间,果然有代沟!「修道人是干嘛的?什么是结丹?修道登仙又是什么东东?」



  「你连这也不懂?」他吃惊的表情让我莫名不爽!我不知道是件奇怪的事吗?又没人也没虫跟我说过,我怎会知道?



  于是他捧着我,到树下给我细细的解释了一番,我才知道原来我除了当虫,居然还有别的选择。



  所谓的「修道」就是指,有灵性的生灵经过经年累月的修行,提升了自己的眼界与法力,最终得到大神通,成为超脱轮回的仙人,不受生老病死之苦,享有漫长的寿命。



  而在凡间,人因天赋之灵性远超出其它生灵,是最容易领悟道的真意飞升.天界。而其它的生灵,比如我们毛虫一类,庸庸碌碌一辈子,也不过是让自己满足口腹之欲,避免饥饿或被天敌所吞食,根本没有多于心力求道。



  但这并不代表人以外的生灵就没有修道成仙的机会。有的因为机缘,有的因为天赋灵性,有的因为自身的苦修──总之古往今来,精怪一流修入天道的,虽然屈指可数,也还是有的。



  而成精的生灵,修道小成后的第一步就是结出自己的内丹。内丹是凝炼自身心血而成,是妖力汇聚的核心,内丹特性会根据妖物的本源而有所不同。



  比如老参精的内丹,不仅可解百毒袪百病,甚至可以让一个凡人长生不老;只是结出内丹的精怪,很少会用内丹去助人,因为那会耗损自己的心血,不利于修行;再者,吐出内丹的瞬间,一旦被人夺取,轻则道行俱毁,重则神魂俱灭,因此没有一个妖精会轻易释出内丹于人前,也不会轻易帮人。



  「而且精怪的内丹,很适合炼成丹药或法宝,对修行者有大用,所以有内丹的精怪多半在深山老林里清修,不然被人捉去……」道士摇头叹气,我听得心里一寒。



  看来这修道,跟我们平常过活也没差多少,只是天敌换成有修为的人类,一样要战战兢兢避开这些天敌,运气好的得道升.天,运气不好一样是死;看来修道也没什么好,就是修上三五百年,也不知能不能成,被人炼了的可能性说不定还比较大。



  想到这里,猛然想到眼前这个,不也是修道人?



  我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想劝我苦修,等我结出内丹,再把我宰了夺丹吧?」



  我越想越有可能,眼睛左瞄右瞄,准备一有机会就开溜。



  道士大笑起来。「哈,你倒是挺有防人之心的,不过也难怪你怀疑,但这是不可能的,那对我没有好处。」



  「这话怎么说?」我见他神色坦然,说得显然不是假话,不由大为好奇。



  「我们天一宗门下,修行方式不同于其它大家借着炼法宝或炼丹等外力提升修为;天一宗门人不能残杀生灵,平日饮食也只能饮清水,食野果,就是路边一草一木,也不能随意攀折,更不用说夺丹炼宝了。」



  我大为奇怪。「听起来什么也没做……这也是修行?」



  「谁说什么也没做了?」道士温和地笑笑。「我们天一宗入世修行,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种下善因,以求正果。虽然修行进境不若其它大家一日千里,最后渡劫,却远比其它家容易;要知道渡劫艰难,多少修行者仅差此一步,失败了轻则肉身被毁,重则魂飞魄散,能渡过去的,千人里也不见得有一。」



  我听到失败的后果,心里一跳。一千个人也不见得有一个人渡过……肉身被毁,魂飞魄散,光听听就让人受不了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愿意冒那么大的风险修道?长生不老、拥有神通什么的,难道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我越听越好奇,忍不住问他:「诶,你说了那么多……那你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修道?」



  「这,」他沉吟,反问了我一句:「难道你听了这么多,一点也不心动?」



  「我有什么可心动的?」我疑惑。「长生不老,我没兴趣;大神通,好像也用不着;超脱轮回之后,我要干什么?我只想好好地当条虫,每天吃饱饱睡好好,最好能不被天敌吃掉,每天没烦恼,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这些事情,就算我不修道,也能做到,那我修道做什么?」



  我见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嘿嘿一笑。「你说来说去,就是想还我一份情,这样吧,你只要回答我你为什么修道就好了……」反正我救你本来就是顺便,没指望从你那得到好处。



  他看了我一会儿,眼神挺怪,好像我身上多长了一对翅膀,缓慢地道:「其实我修道,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一听就知道,这是一长篇故事的开始,连忙喊停:「等等,先把我放叶子上,我不习惯窝人手心。」边啃叶子边听故事,多惬意啊。



  道士把我放在矮枝的一片叶子上,开始讲他的故事,我津津有味地听起来。



  这道士,看来二十来岁,挺年轻的样子,原来也活了两百年。跟我这一条小毛虫比起来,算得上老妖怪了。



  道士说,二百多年前,还是个乱世。他们家一家大小,都被战火波及,最后活下来的只剩他和父亲。他与父亲相依为命,但日子实在太难过,连树皮草根都没得吃,结果饿到最后受不了,他父亲竟想吃了他,结果他害怕地逃了。



  唉,我听到这里,啃了一半的叶子都有些吃不下了。同类吃同类,那是啥概念?而且还是有血缘的亲人要吃自己……虽然我没父母兄弟,但想象一下,如果是刺蝤老大要吃我……怪怪,才想象一下,心里就怪难受的。还是别胡思乱想了。



  道士接着说,后来,他逃走之后,不知跑到哪儿,偶然闯进了天一宗的山门,他原本只求有口饭吃,没想天一宗主见他根骨俱佳,又怜他年幼吃苦,就收他入门墙,因此他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修行悟道,真要论他修道的理由,也只能说是机缘巧合了。



  我点点头,原来这其中有这般原由。



  我感叹道:「你也挺不容易的。」



  道士跟着我叹:「我算很好运道了,能遇上我师父,侥幸活了下来。」他低声说:「我进天一宗后,没多久听闻我原来家乡一带爆发了瘟疫,能如我这般侥幸得存的,也不知有几。」



  我看他神色平淡,说不上多感伤。倒也是,都二百年前的老事了,就是当年再怎么难过,到现在,也没想法了。



  「你说完了?」



  「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我提醒了句。



  他一脸古怪。「你真的不想修道?」



  「你有完没完?」我有点不耐烦。你看天色都暗了,他还赖在这不走是怎一回事?他不嫌累,我都嫌困了。



  「不考虑考虑?以你的资质,不修道太可惜了。」



  「……你怎么这么啰唆?」嘿,虽然他说我资质好,我听了心里舒服。可资质好又怎样?一千个人里不见得有一人渡过天劫,难道那千人里连个资质好的也没有吗?最后还不是照样给雷打了,想活都活不了。



  我说,咱一条虫,也不能太贪心。何况我挺安于现状的,还不想自找麻烦。



  最后我三催四请,总算把这道士给哄走了。看他走的还挺不甘心的,怕改天又来烦,看来我也该挪窝了。还得去知会刺蝤老大一声。



  



  挪了地方,不远,离原来住的那棵树,隔了座山头。



  我去知会老大要挪窝时,他老大说,住腻了,要跟着我迁。



  老大发话,咱作小弟的,自然是没意见。



  何况我还挺高兴的,几个虫友里面,也就刺蝤老大说话不会三句不离吃喝。所以我一向比较跟老大聊得开,尽管他挺会叨念我的,但那也是出于关心,所以尽管有时被念得烦了,心里还是挺乐意给他啰唆的。



  这天跟老大正在闲聊,聊到一半,一大滴水珠砸到身上。



  望望天,先是三两滴,然后连绵不绝。



  在雨下大之前,我跟老大从容地避到树洞里。要知道我们这类小虫,对天候最是敏感,一点点干湿变化都逃不过我们的感应。早在几天之前我们就先找好下雨天避雨的地方。虽然不怕雨淋,但就怕雨一大,从树叶上被冲刷下来摔伤,我们这软绵绵的身躯可不经摔,所以说避雨的准备,平时还是要做好的。



  「雨下得挺大的,」我探出头出去看了一眼。「还好风吹几下,也会落几片新鲜的叶子进来,不然可要挨饿了。」



  「是挺大的,」老大也看了一眼。「看来又到了雨季。」



  这雨,看来要下很久了。还好这树洞离地面有一截,不怕给雨水淹了。



  当时我没想,这雨一下,竟是连着三天三夜。



  



  第二章 内丹初结



  那场大雨,引发了山洪爆发,连我们那一带,也没得幸免。



  好在刺蝤老大在雨下了一天之后,见情况有些不对,让我们赶紧往上爬,躲在树身一个凹陷处,才没给洪水冲走。



  但是,洪水过后,刺蝤老大说要出去觅食。于是咱一拍两散,各自找吃得去了。没想到老大居然一去不回……



  



  一天、二天、三天……



  开始几天,我还没觉得有啥不对。虽然我们一个是老大一个是小弟,可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凑一块对不?



  几天不见的情况可多着,我们一向自己过自己的,三不五时聚在一起聊聊,分开一样是过。



  只是以前,老大要离开久一点,好像都会先跟我招呼一声……



  



  五天、六天、七天……



  这几天总觉得少了什么,没见老大那长满肉刺的身躯在眼前晃来晃去,挺不习惯的。



  不知道老大干啥去了。说去觅食,结果跑得不见虫影。



  该不会是被哪条母虫给勾走了?



  



  时不时地胡想一通,老大失踪了半个月后,我也知道有点悬了。



  老大肯定是出事了!



  可是有什么能难得倒老大?要知道,老大是少数让我认同比我聪明的虫,如果连老大都被难住了,那我这小弟有啥顶用?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挺紧张刺蝤老大的。唉,虽然可能帮不上忙,但总得找找,先在附近绕一圈看看吧!



  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倒是肚子里有些怪怪的,好像有团火在里头烧……我不是又吃坏肚子吧?最近没吃啥怪东西啊?



  我挪啊挪,勉强挪到比较密集的树冠里,病奄奄地窝在一片叶上,肚子好像快被烧穿了。倒不是让人受不了的剧痛,就是不舒服。



  唉,身体不舒服,就特想念老大的念叨。



  要是老大在这,肯定会急忙找一堆药性有效没效的草啊叶的往我嘴里塞,说不准就好了。



  痛着痛着,眼前渐渐的模糊,脑子也有点使不动了……感觉有些像上回「中毒」晕过去的前兆,不过我这次没吃什么猛毒啊……



  总之,我应该是晕了。



  你问为什么是「应该」?



  这还真不好说……



  说不定我是睡着了,不然怎会看到这么奇怪的景象?



  



  周围的「墙」看来粉嫩粉嫩的,润白透着粉色。眼前的白雾掺杂着青绿色的点点,不断向中央光亮处盘旋汇聚。



  我盯着那雾的中央,好像有东西一闪一闪的,像星子一样,又看不清。



  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吸引着我向中央的光点靠近。



  这感觉挺怪,我犹豫地想退后,但更怪的是,我没感觉自己在动,那光芒却越来越巨大,也越来越刺眼。



  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怎么感觉很想扑过去……



  终于,在我感觉要被那万丈光芒吞没之际,我看清了包覆在极光中的……



  



  我醒来了,但不想睁眼。



  实在想幻想一下:老大正在我身边推我,紧张地问我有事没。



  唉……



  我认命地睁开眼,果然身边什么也没有。



  作为虫,还是少作白日梦比较好。



  老大啊老大,您到底跑哪去了?怎么也不记得带上小弟?



  一条虫好无聊啊……



  我从这片叶爬过来,又扭过去,一点头绪也没有。



  突然想到刚刚作的梦。



  ……我这时才发现,我身上不痛了!不只不痛,还比平常来的精神,动起来特灵活!



  我扭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没啥不对啊?没多一对翅膀,身体颜色也没变。



  我思前想后,唯一透着古怪的,就是这突如其来的肚子痛,还有那个梦,那个梦……



  我在梦里最后看到的,是一颗圆圆亮亮墨绿透光象结晶一样的物体。那东西周围环绕了两道类似银链的长带,排列成两个圆圈,将墨绿珠子笼在中央,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突然脑袋闪过道士说过的话。



  难道那就是所谓的……结丹?



  歪头想一会儿。算了,虽然很好奇是真是假,不过现在找到老大这事比较重要。



  我已经在附近找过一圈,基本可以肯定老大已经不在这一带了。



  虽然我可以扩大范围继续找,但那要花费多少时间?要是我出去时老大回来了,那岂不是又错过?



  我苦思冥想,搜肠刮肚。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一下就把想找的东西找到……



  不知不觉,我爬过一个山头,回到我跟老大待了很久的地头。



  离开不是太久的时间,这里感觉也没什么变……除了前阵子的大雨,把草根都泡烂了以外……



  唉──



  我习惯性地爬到树上藏好,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越来越提不起劲……



  忍不住打起瞌睡来。



  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什么声音在叫我……CE63F风之:)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叫我?



  我瞬间清醒,四下张望。



  当我看见树下那眼熟的青袍道士,我先是感觉失望,然后眼睛一亮。



  诶,之前怎没想到!以修道人的手段,要找一条虫,应该挺容易吧?



  看他要往另一头走了,我赶紧出声:「道士,你往哪呢?我在这呢!这边、这边,再走两步,抬头!看见我没?」



  道士睁大眼,脸靠过来看我半天,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乍一看去,还真没瞧见你。一片绿油油的,也瞧不出啥分别。」



  我听了颇为得意。「那是当然,要是一眼给你看出来,我还能好好地在这跟你说话吗?」



  「那倒也是,」道士点头认同我的话,又说:「你前几天不在这儿吗?我找你好几天了,也不见你应声。」



  我自然不能跟他说为了躲他,我迁窝了。嘿嘿一笑:「那个,我家虫老大要迁地头,我这作小弟的自然也跟着迁了。」怕他又老调重弹,我赶紧提出我找他的用意:「你来的正好,我也正在找你,有点小事想请你帮个忙。」



  他倒挺爽快的。「那当然,我还没还你救命之恩,能帮得上的尽管提……」他停顿了下,似乎有些迟疑地道:「不过要是能帮上,你能不能跟我去见家师?我上回跟家师提起你,他老人家听了挺好奇你的,想见你一见。」



  一条虫有啥好见?



  我虽然挺怀疑他的,但有求于人,也不能太给他脸色看。再仔细想想,我也没亏到什么。「也行,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不能给人拿去炼丹炼宝,要保证我完整无缺,一块皮都不能掉。从哪片叶子上带我走,就得好好地把我放回原来那片叶上。」



  「那是自然。」他一口答应,然后笑着问我要他帮什么忙。



  看他态度良好,我也被他弄得没脾性了。仔细想想,他也没对我做过什么坏事,顶多就是那天烦人了一点,但对我也没啥恶意,我似乎也该对他稍微友善点才对。



  这么想着,我脸上也缓和起来,虽然不晓得他分不分辨得出一条虫的表情。



  我大略把事情首尾说了一遍。



  「这事容易办,只要让家师施个搜影定位术就行了。」



  「既然容易,你不行吗?」我横他一眼。



  道士的脸色有点尴尬。「会用的人当然容易,但我道行尚浅,顶多卜一卦,推算出大概范围,不见得准。但若让家师来就不一样了,他老人家能直接找出正确位置,省事许多。」



  所以结论还是让我跟他去见他师父。



  看他殷殷期待地盯着我,我挺不自在地扭啊扭。



  结果还是随他去了。



  



  等我见了他师父,终于明白这一路上为何他在提起他师父时,脸色总有那么点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天一宗的门主,看上去比道士,嗯,比深微还要年轻几岁,从我对人类经年累月的观察来看,应该是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唇红齿白,人模人样。



  你问说长得好不好看?这我怎么会知道?你怎能指望一条虫的审美观跟人一样?



  总之,我推测他师父应该长得算挺端正的,至少没歪脸斜嘴,长个像兔子似的暴牙。



  他师父一见我,像见着什么宝物似的,把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时不时拿指头轻戳我两下。



  虽然不痛,但这举动实在太失礼了吧!虽然我只是一条虫,但深微也说了,我是一条极富灵性的虫,怎么可以像一般的猫狗一样逗弄?



  当下咬了他师父一口,很解气地听到一声哎哟。



  「这小东西怎么咬人哪?」那张少年面孔扭曲了下,浮出委屈的表情。



  嘿嘿,虽然我咬人不痛,可是我有毒啊!当我得意地嘿嘿一笑,深微冲过来把我从他师父手中拎走。



  他倒挺关心他师父的。



  事后才听他说,他是担心他师父一气之下把我给捏死!



  



  因为我咬了他师父一口,所以当深微请他师父帮我忙时,结果可想而知。



  「不帮。」他师父──阳盛道人斜眼看着我,直接了当地拒绝帮忙。



  其实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心情。要是有条虫,在求我帮忙之前咬了我一口,我不报复回去就不错了,还帮忙?



  但理解归理解,不代表我接受他的拒绝。我瞪向深微,示意他再接再厉。



  至于我……当然是舒舒服服卧在天一宗的门人为了招待我这条小虫,特地挪来给我当窝的盆栽上,将翠嫩嫩的叶子大啃特啃。



  「师父,徒儿上次中毒,是真虫救了徒儿,他对徒儿有救命之恩……」



  「命是你的,恩情是你欠的,与为师何干?」老不死阴阳怪气地回他。



  「但是搜影定位之术,只有修为高深如师父才会用……」



  「你给牠卜一卦,测个大概方位也算仁至义尽了。」老不死又瞥我一眼。「就算当时你没让那条小虫救了,难道为师还会让你死在外头不成?牠这也算不得什么大恩。」



  「可是……」



  …………



  ……



  深微好声好气地跟阳盛道人磨了半天,但看那老不死一直斜眼瞪我,我就知道我不开口是不行了。



  「老……道士,你要怎样才肯帮忙?」



  老不死低下头,似乎在想要怎么刁难我。



  不过不是我要说,不就是被我小小的咬一口吗?他一个大活人,还是修道人,用得着跟我们这种小虫计较?太没肚量了吧!



  我心里一边不是滋味地想,一边跟他讲起道理:「嘿,老道士,我咬你,虽然也有一点不对,但你刚刚不经我同意就随便戳我的身体,好像也没道理吧?如果换作是你,你高兴让人这样乱摸乱戳吗?」



  老不死似乎脑袋清醒了点,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沉吟半天,点头。「你说的倒也有点道理。」



  「是吧?」我睨他一眼,想想我还有求于他,让他明白自己也有不对就好,过分了亏的还是我自个儿。「而且你们天一宗不是说要种善因,以求正果?帮忙一条小虫,也算是在种善因吧?对我们都有利的事,对你来说又是举手之劳,你一个修道人,又何必刁难我们这种小生灵?」



  老不死脸色松动,玩味地看我。「你说的倒头头是道,不错,办这点小事,对我老人家自然轻而易举,可我还是没有非帮你不可的理由,除非……」



  「除非?」我警惕地望望他,他笑瞇瞇地看回来。



  「除非你留在我们天一宗。」



  我一愣,还以为是啥了不得的,居然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留下来干嘛?」这对他又有啥好处?难道……我扭头看深微,一脸怀疑。深微看着门外,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看我。



  难道他骗了我?



  我心下惴惴不安,又听老不死道:「留下来,我会让门人专植栽种你爱吃的嫩叶,你也可以四处走动,有需要就招呼我门下的人一声,我会让人给你打点好,你安心住在这里就行……」



  说着,他突然冒出一句:「你有偏好哪一种品种的叶子没有?」



  「啊?」



  



  「嗯,抱歉,家师对奇异的虫类有特殊偏好……」



  「……」特殊偏好……



  深微满含歉意地看着我,我有些无言。



  还真是很特殊的偏好……



  那天我说喜欢黄槐叶,才眨眼功夫,就被挪到黄槐的植株上。



  想晒晒阳光,马上有人把我待的盆栽往外搬;天才转阴,立即被挪到走廊上。



  总之,我所有的要求,都在第一时间得到满足。



  说起来,还真没什么我可以挑出毛病的地方。



  除了每到夜晚,阳盛道人就要人把盆栽放到他房里,以便睡前来看我。



  真是古怪的嗜好。



  至于请他帮忙的事,他说要等过了月阴之日,也就是过了今天,明晚他才准备帮我找老大。



  我一点也不懂为什么要等到明天,但只要他遵守承诺,耽搁这么一些时间,我还是可以很有肚量地不与计较。



  想到马上就可以找到老大,几日以来跌落谷底的心情,渐渐又飞扬起来。



  「诶,道士,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毒物可以吃?」我心情甚好地问着。虽然黄槐叶美味,但天天吃,还是有些腻,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啊。



  「你也吃毒物?」道士才问出口,就一脸恍然。「对了,你是蛊王,我都快忘记你不是一般的虫了。」然后转头吩咐门下子弟。



  「道士,什么是蛊王?你一直说我不是一般的虫,难道跟这个蛊,有什么关联?」嗯,这个,我已经疑惑很久了,只是一直忘了跟他问清楚,我跟一般的虫,到底有何不同?他口口声声说的蛊又是什么?



  「你连这也不知道?」道士又是那种吃惊莫名的表情。



  难道这又是他认为我应该知道,实际却不知道的事?



  「所谓蛊,」道士开始为我解说:「就是西南一带,有一种人专门养蛊,例如苗人中,养蛊的就很多;而要养蛊,首先要找百条毒虫,封进秘制的瓮里……中间可能还有什么特殊的手法,但是总之最后杀死其它毒虫,唯一存活下来的,就是我们所说的『蛊』。」



  听他描述,我回想了下。「……我好像不是啊。我从小到大,从没有给人关到罐子里,我可是跟我家老大一起长大的。」



  「我还没说完,」道士拨了拨我所在那根细细的枝条,又道:「除了这种人为的『蛊』,还有一种,是天具灵性的毒虫,依循本能,不断捕食各种有毒之物;这种虫天生嗜毒,将种种毒物炼化到自己身体里,直到百毒不侵,结出内丹,就是天然而成的『蛊王』。只有像这样自然形成的蛊王,才能使所有虫类臣服于下,任意驱使其它蛊虫为自己所用,所以才有『蛊王』之说。」



  我一阵默然。



  不是我要煞风景,可他说的……真的不太像是我耶!如果他这些话对着老大说,我还比较可能相信;但是看他一脸严肃,我实在不想什么刺激他的话戳破他的幻想。



  反正蛊也好,虫也好,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差别。只要等我把老大找回来,我就回去本本份份地当一条虫,不再跟这些古古怪怪的修道人有啥瓜葛。



  他又说了一堆劝导我修道的话,我充耳不闻,最后终于识相地走人。



  



  天一宗的门人送来许多毒物,据深微说,因为他们门人时常入世行医,所以门里时常储存或培育各种可入药的植栽、毒虫,所以再希奇古怪的毒虫、毒草,都可以就近取得;这倒是便宜了我。



  我钻进一堆有毒的草叶中,挑了几样啃几口,突然发现里面居然混了一朵千叶灵芝。这种灵芝可是灵药啊,就是硬了点。我本着着不挑食的好习性吐出丝把它整个缠绕起来,丝中的毒液能将之溶化,最后融进我吐出的丝里。



  我等着那朵灵芝被溶化殆尽,再将融了灵芝的丝吞回肚子里,一下子就吃撑了肚,舒服得我都不想动了。看一边密封的瓮,原本还想让道士从中捉两条毒虫给我吃,这下决定还是改天吧。



  爬回黄槐我固定休息的一片叶子上,我要求天一宗的门人把我放到暗一点的角落,当然,通风还是要的。



  



  又做了那个梦。



  不一样的是这次没有刺眼的光,悬浮在雾中央的墨绿珠子十分清晰。



  环绕在珠子边上的两个银链还是一样地在盘旋,不一样地是从银链上吐出无数晶亮的银丝,黏附着四面粉白的「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那些「墙」像活的一样,隐隐约约在跳动。



  连结着银链和「墙」的丝在线,有透明的液体在滑动,一点一点地渗到「墙」里。每流进一点,我感觉身体就热一点。不是会灼烫人的那种热,而是暖暖的,好像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张开来欢快地叫。就像冬天晒太阳,那种暖呼呼的感觉。



  



  从一片暖洋中醒来感觉确实不错,不知道是谁趁我睡着把我挪到阳光底下……



  我懒洋洋地睁眼,发现──



  天是黑的。



  那种浑身暖洋洋的感觉还没退去。



  所以我不会以为刚刚那些,都是错觉。



  大概,又是我体内那颗内丹在作怪……



  我有点担心,不知道是不是修道人都看得出我身怀内丹。



  我只想当一条普普通通的虫。不想被捉去炼丹炼宝。



  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见到道士,再问他看看好了。



  



  「你结丹了?」道士一脸惊讶。「难怪我总觉得你跟我第一次见你时有些不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原来你已经结丹了。」



  他这话听得我有些不安。「真的看得出不同吗?」我不自在地扭扭身子。



  「嗯,我修为尚浅,只是隐约有点感觉。」道士补充了更让我不安的话:「如果是像家师一样修为深厚的修道人,有无结丹就一目了然了。」



  一目了然……「这样的人多吗?」



  「这个,」道士想了会儿,回道:「不敢说多,但几大宗派加起来,三五十人总有吧。」



  三五十人……确实不算多。



  但只要遇到一个,我恐怕就完了!



  「有没有隐藏自己身怀内丹,不让其它修道人发现的方法?」我满怀希冀地问。



  道士无言地看了我一下。「就算有,对比自己修为高深的人是起不了作用的,反而可能会引起注意。」



  我郁闷地躲到叶子密集的地方,我需要抚慰一下我受伤的幼小心灵。



  没想到,想当一条普通的虫,居然这么难。



  虽然那颗墨绿珠子挺好看的,放在身体里感觉也不坏,可是带来的麻烦,没有我想象中的简单啊。



  「其实……有一个很简单,不会被发现的方法。」诡异地沉默蔓延了半天,道士才又开口,扔出了希望。



  「什么方法?」总觉得,这方法,不是他所讲的容易。不然他怎么不一开始就说出来?吊虫胃口?



  「很简单的,找一个地方清修,比如,留在天一宗。对结丹的妖精来说,这里可说是再安全不过了。」



  我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话,但是──



  「你不会是你师父派来的说客吧?」



  告诉各位,不要以为一条虫就这么好骗。



  那老不死的,八成怕今晚他帮我找到老大,我会找准机会溜走。



  因为那天我虽然答应留下来,但是我可没说留多久!我就留到他帮我找到老大,他能奈我何?



  虽然以老不死的能耐,要强留我下来,不是难事。但是强迫一条小虫,这么无耻兼无品的事情,谅他也做不出来。



  道士干笑。看他心虚的模样,我就知道被我说中了。



  「家师并无恶意的,相信你也感觉得到,我们天一宗门内,门人里就有不少是精怪化身,你若能拜在我们天一宗门下,安全上就更有保障了。」道士一边苦笑一边解释其中利害给我听。「尤其天一宗救助百姓无数,其它宗派,多少也忌惮我们的名声,妖精的内丹虽令人垂涎,但也还不足让其它门派的门人跟天一宗撕破脸……」尤其,家师还最是护短……



  最后那句,说得虽然小声,可我还是听见了。



  其实仔细想想,他说的不错,但是我还是习惯居住野外,跟一堆人住一块儿,很不自在。



  最后我只好说:「等我找到刺蝤老大,问问他老大的意见再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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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相逢不识



  水面上的景象不断变幻……



  一座宫殿,看起来,嗯,用人话说就是金碧辉煌,用虫话说就是很刺眼。



  画面停了几秒,往里面移动。



  大门、白玉阶、四处垂着薄纱。曲折的回廊上,一男一女正在交谈,女的很陌生,男的……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要知道,一条虫,是从来不记人长相的。在虫眼中,人脸也不过就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要分辨记忆,实在有点难度,除了那种三不五时会在眼前晃的熟人。



  那男的和女人说完话,转身离开。画面一直追着他的背影,接着随着水面的波纹缓缓消散……



  



  「等一下,我还没看到我家老大啊!」



  我惊叫,我指控,老不死明明说水面上会浮现老大现在待的地方,可是除了那一男一女,连条虫影也没见着!



  老不死跟深微像完全没听见我的声音,一个沉思,一个发愣,同样的表现就是视线一直停留在恢复清澈的水池上。



  喊了半天没人理我,我悻悻地闭上嘴,自己也思索起来。



  按眼前情况来看,没见到老大的情况可能有三:



  一,老不死的修为不到家,法术失灵;若果真如此,咱改日招呼兄弟,一起痛咬他。



  二,法术确实生效,可能老大正好落在那男的身上,又太小一条,从画面上看不出来;如果是这种情况,那我得马上出发接老大去。



  三,这是最不可能的,所以我拒绝深入去想。



  啥?你问我究竟怎么回事?



  我怎会知道?这话你该问那边那两个道士去!



  



  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有一个回神了。



  「师父,那里好像是……」深微欲言又止。



  老不死应了声,脸色挺差。「没想到会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我忍耐不住问。



  这次总算有一个回我话了。深微叹了口气道:「星罗宫,修真门派中唯一全是女性的宗派。」



  老不死接着说,语气颇为不屑:「全是一堆脸皮厚自以为清高的老女人,惹人厌的要命。」



  深微咳了两声,接着为我解释:「星罗宫势力很大,外人对她们的评价,算是正反皆有……」



  「不知道的以为是一群仙子,知内情都晓得是群婊子。」老不死冷冷地下批注。



  我郁闷,听了半天,根本跟我问的没搭上边。「喂,我只想知道,一,我老大在哪里?这个星罗宫在什么地方?要怎么去?二,刚刚水面上根本就没看见我家老大,能不能给个解释?」



  老不死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乖徒弟,你解释给牠听。为师刚刚施术耗力颇多,要回房歇息去了。」留下深微给我解释来龙去脉。



  深微这人,认识久了,就知道是个老好人。虽然夜挺深,他困我也困,但他还是听从老不死的吩咐将事情仔细给我解说一遍。



  而整个情况,居然往我想象中……最差的方向发展。



  我听完催促他回去休息,等他从院子中消失,我从叶子上往下面看,注视着在水面上下浮动的月牙。



  刚刚,水池还映出的那些画面已经消失了。



  但是,那朦胧的背影,却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老大居然变成了人……



  唉,怎么会这样呢?



  人虫殊途,这样我还要去找老大吗?



  变成人的老大,还是我的老大吗?



  他大概也不需要我这个虫小弟了吧……



  我沮丧了下,立即又振作起来。



  还没弄清楚情况,说不定老大有什么苦衷,再说虫既然能变成人,再变回虫,应该也不难吧?



  ……要是老大真的不当虫要改当人,那也没差,没了老大,我这小弟不就翻身自个儿当老大了吗?



  反正一切等见到老大再说吧。



  



  一整夜睡不安稳。



  天边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等鸡鸣,其它人也就该起了。



  昨天深微把我栖息的盆栽忘在水池边一宿,我等着他早上起来把我放回原位,我就可以顺便跟他还有老不死的交代一声:我要走了。



  怎么说他们也帮了我忙,又待我不错,走之前还是跟他们说一声吧。



  



  「你确定要去找你家老大?」阳盛道人一脸不赞同。



  深微也道:「还是让我们天一宗的门人去请你老大过来?你现在结了内丹,外出行走恐怕有所不便,尤其又是去星罗宫……」



  从深微跟老不死昨天的对谈,虽然我没见过什么星罗宫的修行者,可是也可以想象这些人不是善类;至少对我这种小虫,恐怕不会太友善。



  让道士帮我把老大找过来,自然省事多了;但是经过这些日子,我私心里已经认他们是朋友。



  对于外人,要怎么不客气都行,但对朋友,怎么也得讲义气。



  光看老不死和深微的态度,也晓得天一宗跟星罗宫就算没结下啥深仇大恨,恐怕也颇有嫌隙。



  若是让天一宗的门人去请人,就算请到人了,也难免受到刁难;而这是我跟老大之间的事,我想,我还是自己解决。



  话虽如此,星罗宫具体在哪,怎么走,我还是不清楚。因此老不死的又送了我一程,眨眼就把我送到星罗宫外……不愧是一宗之主,他的法术,还是挺厉害的。



  



  此时此刻,我就正在那高大紧闭的大门前,仰望曾在水面中一闪而过此时正在我眼前的景物。9F1D1E局的寂的後:)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在来之前,老不死的说我已经结丹,也能用些小法术;为了方便我避开星罗宫的耳目,教了我土遁术和内息;一个是可以潜进土里移动,一个是在躲进水中或密闭的场所时可以避免窒息,都是很实用的低等法术。



  原本老不死的还想多教一些,但是我实在无心学习;若不是怕被星罗宫的人捉去炼化,我一条虫学那么多法术作啥?



  看了一眼大门,虫,当然是不走人类出入的大门的。



  爬过墙,进入内院时滋地一声,周身淡淡的金光一闪即灭。



  像这种大门派都会布有结界抵御外人入侵,为了能顺利进入星罗宫,老不死给了我一种小法宝,让我能顺利通过结界,并且抵消穿过结界时会有的入侵感应;只是这件小法宝是消耗性物品,用完就没了。刚刚那道金光就是小法宝消耗完毕的反应。



  



  ──潜进星罗宫的过程颇为顺利,但是找老大的过程却一无进展。



  



  星罗宫不知道有多大,找到天黑时,我已经分不清来时的方向。



  我郁闷地扭头左看看右看看。不就是住人的地方,建那么大做什么,害得我迷路……



  转角处两个女人转出来,朝着我的方向。我立刻施展土遁术,隐身到地底下。



  轻盈的脚步声从头上经过,还有细碎的交谈声。



  「……凌霜妳何必多管闲事?不过是条虫罢了,妳助他将肉身转化为人,却得罪了季烟师姊,她不会放过妳的……」



  「默韵,连妳也要跟我说教吗?要知道虫蚁寿数最多不过数十载,修道远比我们困难,好不容易能在有限的寿命中结出内丹,我辈怎忍心剥夺?」



  「……妳就是这样,看来不易亲近,心肠却软,可季烟师姊心胸狭窄,平日又对妳误会颇多,我怕……」



  「误会我凌霜的岂只她一人?这星罗宫,我早已……」



  「别说,妳还是早早绝了那念头。妳要知道,师父绝不会饶恕叛出星罗宫之人……」



  两人交谈的声音渐远。



  我探出头,看那两个女人的背影,其中一个,有些眼熟。



  那个凌霜,似乎就是那天跟老大交谈的女人。



  从她俩人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她救了老大?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点也不懂。



  不过没关系,只要找到老大,所有的事情都会清楚。



  我在心里自我安慰。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一点点小小的疏忽,都有可能引发致命的意外。



  当我发现头上笼罩着阴影,一个巨大的脚丫正悬在我上空急速往下,我脑海里闪过了老大这句至理名言,然后依循本能──放声大叫。



  嘿嘿,哈哈,下场就是:我很理所当然地被发现了……



  那个脚丫丫悬在半空,没踩下来。



  我正打算趁对方愣住的瞬间土遁溜走,半截虫躯刚入土,临走前眼神往上一瞄,傻住。



  是老大!



  没想到我费了那么多功夫,老大却不知在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背后。



  我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老大。



  这个人,很陌生。那张脸,那个人身,从头到脚,没有一点熟悉。



  除了眼神。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感动,就像没娘的孩子找着了妈。



  「老大!」我激动地叫,挪啦挪,沿着老大的裤管往上爬。「我找了你好久,你这段日子跑哪去了?怎么突然变成人,也不跟兄弟招呼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啊?」



  我越说越心酸,突然软绵绵的身躯被两根指头夹起来。



  老大看着我,我也看着老大。



  



  期待渐渐成了失望。



  老大看到我,一点也没有我看到他的感动。



  甚至一点情绪变化都没有……



  难道老大他……一点也不想看见我?



  我耷拉着脑袋。果然,人虫殊途吗……



  头顶,响起老大的声音。



  「你是什么东西?」



  注视着我的,那双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闪烁着淡淡的疑惑。



  「为什么叫我老大?我不记得我有个像虫的小弟。」



  



  像虫的小弟……



  像虫的小弟……



  像虫的小弟……



  



  我木在那边,动也不动。



  我彷佛看见我身为虫的自尊心,雪花片片般迅速剥落。



  啊啊啊,老大你太过分了!好久不见,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打击我吗!



  我伤心,我难过,我化悲愤为力量──嚎啕大哭。



  「呜呜,老大你太过分了!我本来就是条虫啊,你居然怀疑我!还有我跟了你那么久,你居然把我忘了!老大你不讲义气,你没有良心,你……」



  头突然被用力弹了一下,我委屈地闭上嘴。



  「我不认识你。」



  我瞪大眼睛。老大什么时候也会说笑了?



  「我也不是你的老大。」



  我眨眼,干笑:「呵呵,老大,这笑话不太好笑。」



  「你是一只虫妖吧,」老大把我放到一棵树的叶子上。「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快快离开吧,不要让其它人看见你。」



  老大你还是关心我的!



  我感动万状,黏在老大指头上不下来。



  「老大,你到底发生什么事啦?我刚刚过来的路上,听说你是被一个女的救了,那天你不是出去觅食吗?怎么一去不回,还变成了人?」



  「你知道的还不少,」老大不愧是老大,连皱起眉头的样子都一样好看。「不过你确实认错人了,你的老大应该是你的同类吧,我是人,不是你口中的老大。你也不要再纠缠我,若是被其它人发现,我是救不了你的。」



  我被弹落到叶子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仰起头一看,老大已经转身走了,连头也不回。



  



  难道真的是我认错人?



  我想了想,也不对啊,老大的性子本来就是冷冷的,而且那眼神,我是绝不会认错的。



  怎么说,我都是跟老大一起长大的;别条虫可能认不出老大,但我是一定认得出来的。



  可是老大的样子,好像有些不对……怎么说,他刚刚对我的态度,有些像在对其他条虫冷冷淡淡的样子,可是又比那温和一点。



  像是平常的老大,又不太像。



  真的就像是……把我给忘了。



  这个想法让我有点不舒服,不过马上被我扔到脑后。



  哼哼,不记得又怎样?



  难道凭本虫的能耐,还不能教老大回想起来吗?



  我就不信老大真舍得忘了我这小弟!



  不过,看来那个叫凌霜的女人是整个事情的关键哪!既然她肯出手救老大,我想要从她口中问出事情真相应该不难吧?



  我左右看看,又从树上溜下来。刚刚,嗯,那女的应该是往这个方向走吧。



  我贴着回廊边缘爬动,直到眼前现岔路。一条是继续笔直走下去,一条是往左拐。



  才犹豫着,左边回廊出现了隐约的人声。



  啧,又有人来了!



  土遁翻来覆去地用,已经被我用得烂熟。我埋在地下不动,发现左边那条回廊一直有人过来,我等久了难免有些不耐烦,但乱动又怕会被发现……



  等往来的人稍少了些,我悄悄地在地下移动,笔直往前。反正也不知那个凌霜人在哪,先熟悉熟悉环境,之后要是不幸被人发现我也好找路开溜。



  作为一条虫,还是得随时保持高度忧患意识的,尤其是在如此危机四伏的环境。



  我爬啊爬,时不时冒出土左右张望。看前后没人,我爬出来,往院子里钻。



  说实话,虽然结丹以来我动作比以前灵活、体力比以前好,但是又是爬来爬去又是使用法术,这么一天下来,还是很吃不消啊!



  还好,虫的食物,遍地都有,不然还没被人逮着,我自己就先饿死了。



  院子里种满花花草草。我扫了几眼,惊喜地发现这里也有种黄槐。



  黄槐的叶子是我的最爱啊!倒不是味道有多特别,而是黄槐叶会散发一种清爽的馨香,闻着就让虫胃口大开,所以在有得选择的情况下,我就喜欢待在黄槐的茎梗上。



  吃饱后我藏在叶子的背面,加上夜里视线不佳,我安心地呼呼大睡。



  睡饱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先习惯地想扭扭身子舒展一下,却像被什么黏住似的,动弹不得。



  我纳闷睁眼,一颗硕大的蜘蛛头占据了我的大半视线。



  敌不动,我不动。



  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蜘蛛。



  牠一条腿就有我的身子那么长,身躯是我的两倍胖,颜色鲜艳至极……这么近距离地看,实在非常有视觉冲击性。



  没想到刚睡醒就有食物送到嘴边。



  我眨了眨眼,正在考虑吃了牠,还是放牠走。



  毕竟我睡前已经吃过了……望望天,还没大白,不到正餐时间,乱吃夜宵有碍身心健康,再说我也还不饿。



  但是凭我多年的经验,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只希罕的毒蜘蛛,想到牠身上带的毒……我口水哗啦啦直往下流,「吃吧吃吧」的声音一直在脑海里回响。



  在我犹豫的时候,那位蜘蛛兄居然还不知死活地一步步靠过来,嘿嘿,这可是你自己要给我吃的喔,我已经给你逃跑的机会了,不要怨我啊!乖乖进我肚子里吧!



  我张嘴要吐丝缠住牠,身子突然凌空。



  我心一惊,难道被人发现了?



  ……不知道现在装死有没有用。



  



  「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声音……啊啊啊,老大!我们又见面了!我好高兴啊!不过老大你要是再晚一点出现等我吃完我会更高兴!



  「那个,老大,你能不能先把我放回去,不然我的食物要跑掉了……」我扭啊扭。



  「你的食物?」老大看我一眼,指着那只五彩斑斓大蜘蛛:「你说反了吧?你是牠的食物还差不多。还有,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你的老大。」



  唉,看来不管我怎么说,老大都不会相信我的话!



  想通了这点,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要知道以前老大虽然爱念叨我,可是从不怀疑我的话,现在却……唉,叫我那个郁闷!



  「老大你把我放回去就知道谁是谁的食物了,」我只能用事实证明一切。「快啊快啊,牠要跑了!」我忍不住紧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盯上的食物从自己眼前爬走,心里那个痒啊!



  「不行!」老大一句话把我打蔫了。「你乖乖的不要乱跑,我有空再把你带离开这里。」老大三五步拐了几个弯,进到一个,嗯,人类通称柴房的地方,把我搁在干草堆上。



  「我晚点会回来,你乖乖待在这里,小心不要让其它人发现,」老大想了下似乎还觉不够,又追加了句:「你要是又溜走,就别再出现在我眼前,不然我会一把捏死你。」老大说到最后,声音越发冷峻,显然是说真的,我精神萎靡地瘫着不动。



  唉,换作以前,老大一转头我就准备开溜了,但现在的老大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根本不认得我了!要是我真的溜走,他真的会把我捏死吧!



  但是坐以待毙完全不符合我的个性啊,我还得去找那个女的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就算要离开,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我还想着回到以前跟老大一起的生活呢!所以老大原谅我吧,小弟完全是为了你好!



  老大一关上门,我立即爬到门边;直到确定老大走远,我刷地从贴近地面的门缝钻出去。



  左看,右看,很好,没人。



  反正我从来认不得这里的路,也就随便找个方向爬。



  从还有些灰蒙蒙的天爬到太阳升起,我停顿一下,胡乱啃了几根野草,继续找那个女的踪迹。



  不知道老大发现我不见没有……唉,我是不是也得暂时躲着老大点?等他气消,应该不会真的捏死我吧?……捏得半死也许有可能。



  我一边感慨,一边四下搜寻。在这样大的地方,找人真的很难啊!



  ……才这么想着,目标物出现在正前方,我眼睛一亮,又倒霉地发现那女的身边还有两个人。虽然被那叫凌霜的女人看到应该不会有事,但是另两个可就难说了!我看我还是先躲起来,再偷偷跟过去,等她落单。



  我无声无息地跟在她们身后,保持了一段距离。离得太近怕被发现,离得太远又怕跟丢……唉,真不是一条虫该做的事。



  跟了一会儿,我发现不太妙,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好像聚在一起要往哪去。人越多,我被发现的机会就越大;再跟下去怕有危险,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人啊!



  我不甘心,可是为了确保自己的虫身安全,我仍然当机立断,暂时放弃跟下去;反正只要我一直待在这星罗宫,总还有其它机会。



  想是这么想,心情难免还是有些低落;我想也许那个凌霜还有可能经过这里,于是想先找隐闭的地方暂时躲一下。



  爬了一小段距离后,经过一扇门,原本我正准备溜上院子里的树头以便查看经过的人,却从门的另一边飘出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引得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什么味道?竟然这么香,似乎也只有我吃过的千叶灵芝的气味能稍稍与之比拟;莫非是什么好东西?



  我又想如法炮制,从下边的门缝溜进去,却心生警兆,身子抖了一抖。



  直觉告诉我:门后有人!



  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我直觉认为绝对不能被那个人发现;或者用土遁术进入?但那种莫名的感觉让我不敢贸然尝试,在这里不谨慎一点,我一条虫命可不够死;想了半天,我决定先躲远一点观察,看里面的人会不会离开,那我就有机会溜进去看看。



  我依附在一根树枝上探头探脑,等得日头都升到正中,难得地发挥了我少有的耐心。



  好在没白等,一个女人姗姗而来,走到门前时停住,敲响了那扇门。



  「师父,众位师姊、师妹们已然到齐等候您的吩咐,请您移驾至大厅。」女子微微欠身,神色极为恭谨。



  从我跟天一宗的道士混过的经验,能被称一声师父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脚色;尤其门外的女人,除了对门内的人态度极为尊敬,神色里甚至有一丝恐惧。



  门外的女人姿势不变,直到门内的人开口:「欣然妳也到大厅候着,为师这就过去。」



  我听到那声音,心肝抖了抖;我这不是表示那声音不好听,相反的,是太好听了,感觉非常的甜,听得我都麻了半边身子;除此之外那声音里还有一点什么,感觉有那么点怪,我也说不上来。



  门外的女人听到门内的人吩咐,应答了一声,很快折返回去。



  少了来往走动的人,院子里、长廊上,又恢复原来的冷清。



  气氛却已然变样。



  



  第四章 我欲为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宛若实质的压迫感,我很想调头溜走,但是这种情况下,逃走的动静反而更容易被发现;我只能极尽可能地缩起身子,一动不动地融入周围的绿色。



  门咿呀一声,似乎被人打开。



  因为害怕被发现,我连头都不敢探出来看;但是那种好像会被看透的感觉,还是一直挥之不去,让我十分别扭。



  应该有的脚步声,却没有。



  也许是太轻了,我甚至感觉不出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这种搞不清状况的感觉很糟。



  但为了门内那个吸引我的东西,我忍。



  我等了很久,完全不敢探头确认那个让我浑身不对劲的人走了没有。就怕动了一动,会被那人捉到手中。



  



  直到那隐约的馨香又飘过来,我才悄悄探头瞄一眼。



  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好像从来没有人从那里面走出来过。



  我这时才敢喘一口气,放松下来。



  也不敢去想刚刚那是什么人。趁那人离开,我得赶紧溜进去。



  我按照先前所想,从门缝溜进去后,那股香味也更浓了;我循着香味一路爬过去,但这地,很不好爬,因为铺了暗红色的绸缎,滑不溜丢的,不好捉地。



  绕过桌椅等障碍物,我爬向内室,绕过屏风,爬上一张大床。



  那床跟我看过的都不一样,是一整块的白玉,我越爬越感觉冷,忍不住爬快些。



  床头放了个木盒,看起来不怎样地,但香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



  我记得老不死的说过,在这些修道门派里,放置重要宝物的地方都会有什么禁制,不小心触动的话,可能会被禁制反弹,或者被下禁制的人发现。



  我不敢直接爬上木盒,只敢靠近点看;发现那木盒盒盖留了一丝缝细,没完全盖好。



  我犹豫地在木盒边绕来绕去,那浓烈的香气熏得我陶陶然。



  我被熏得晕了头。不知不觉,竟沿着缝隙爬进木盒里。



  等我反应过来时,整个身体已经很自动自觉地依附在一颗珠子的表面,这个时候,就算有禁制,八成也被我触动了……。



  唉,这种时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后悔。



  我从珠子上爬下来,眼睛慢慢适应了盒子里的昏暗,仰头端详这颗比我还大的珠子。



  我猜它有鸡蛋大小。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颗珠子,有些眼熟。好像在哪看过。



  我歪头想半天,终于想起跟这颗珠子类似的东西:我的内丹。



  我用头碰了碰。不知道这能不能吃?



  冒了那么大的风险进来,我总得给自己捞点好处。



  我吐丝将整颗珠子包裹住。不知道这珠子会不会溶化……



  结果,奇怪的事发生了。



  ……我吐出的丝被溶化了……



  我惊异地看着那颗诡异的珠子。



  那颗珠子在昏暗的盒子里,犹散发着淡淡的青芒。



  



  我不死心,在珠子周围打转,换了个角度,奋力一吐──



  我汗,居然把自个儿的内丹给吐出来了!



  我赶紧想将内丹吞回去,我可没忘记深微给我说过:内丹暴露体外,是十分十分危险的事!



  可是,吐出来这么容易,吞回去怎么那么难?



  我那颗只比米粒大点的内丹完全不受我控制,径自环绕着那颗鸡蛋大的青色珠子。



  喂喂,快回来啊!



  我紧张地在内丹凌空运行的轨迹下方爬来爬去,可我的内丹完全无视我内心的吶喊──墨绿的光华闪现了下,一个虚晃,融入了那颗青色珠子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不知道该高兴我又变回普通的虫了,还是该遗憾失掉了内丹。



  也许冥冥中注定,该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强求也没用。



  我长吁短叹一会儿,竟觉有些怅然若失,却又觉没什么不好。



  这下就算被发现,我应该也只会被当作普通的虫吧?哈哈。



  



  我调头准备离开。



  这时盒子里突然亮如白昼,我眨眼,疑惑地回头。



  亮到了极处,根本什么也看不清。



  身体突然剧痛,好像有无数根针正从我的体肤往身体里钻,我啊地痛呼一声,那种昏倒前必有的晕眩感又来了──



  我知道,我的身体又要经历一场剧变。04FA72789:)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我更知道,晕在这里被发现必死无疑,可是我的脑袋完全不听使唤。



  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见到老大……



  晕过去前,我发出为虫的一生中,最深沉的一记感叹。



  



  这次倒没有像往常一样发梦,而像是睡了很长的一觉。



  当我从深沉的睡眠中醒过来,睁眼看到的……让我巴不得再昏过去一次。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震得我头殻发麻的怒吼。



  老大铁青的脸色,让我知道──我惨了。



  没等到老大消气,还被逮个正着……也难怪老大一副要把我生吞了的神情。



  「那个……老大,我是有原因的!真的!你听我解释!」虽然我还没想好要怎么给自己开脱……



  「我、正、在、听!」老大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我忍不住倒退全身缩成一团。



  正当我为难伤脑筋的时候,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引开了老大的注意,解了我的危。



  「槐真,你在磨蹭什么?师父她老人家正等你把东西盛过去呢!再不快点,迟了惹得师父心情不快,少不了你一顿排头!」



  听了这话,我原本对门外那女人一点点的感激之情,瞬间转化为怒火。



  槐真……莫非是指老大?



  这女的怎么这么跟老大说话?她以为她是谁?



  老大转过头去,我以为他会和以前一样,对那种狐假虎威的家伙冷嘲热讽一番,可我错了。



  老大只是握紧拳头,平板地回了一句:「我就来。」



  这样的老大……让我感到陌生。



  我的老大,怎么可能那样轻易对人低头?



  「我真应该一早捏死你。」老大低头看着我,露出苦笑。



  我只是仰头呆呆地望着他。



  突然感到很难过。



  其实变成人的老大已经不是我的老大了,可是我总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你可以把我盛上去,」我故作轻松地说:「我想这个木盒里的珠子,应该是在我的肚子里。」



  老大看着我,没有说话。



  「不过可以的话,」我嘿嘿一笑:「能不能让门外那个女的拿着?那个人身上很香。」我胡扯了个理由。



  希望我真正的目的不会让老大看出来,老大一向很精明。



  「你走吧,」在我以为老大已经看穿我的意图时,他却只是低着声说:「我会当作从没看到你。快离开!」



  老大从来不是那么心软的……除了对我。



  我想老大虽然忘了我,隐隐约约,还是对我们的过去,有些印象。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嘿嘿。



  「我在这里过得挺不错的,为什么要离开?我还打算长住下去呢!」我呵呵一笑:「不用劝我了,我就是打算赖着不走,刚好这会儿过去跟这里的主人招呼一声,还少走一段路呢。」



  「你……」老大露出无奈的神情,叹了口气,又恢复原来冷淡的样子。



  我不后悔。



  我从来都是很珍惜自己小命的。



  因为我还想快快乐乐,作一条活到老死的虫。



  



  我看着顶头的盒盖被盖上,这次盖得密密实实,没有一丝缝隙。



  一点光也透不进来。



  盒子,从老大的手中,到另一个人的手中。



  机会来了。



  原本是想在木盒的一角钻出个洞,但是刚刚发现这个实践起来有点困难性。



  说到底,我是条虫,不是蚯蚓。



  而且就是蚯蚓兄,要在短时间内把木盒钻出洞来也……



  不过我还有备用方案。



  虽然很久没用了,但是应该有效。



  我喷出大量毒液集中到一个角落,立刻听到滋滋的声响。



  如果这里有点亮光,我想就可以看到大量的白烟腾起。



  



  「咦?盒子里好像有声音?」



  ……不是吧,这么快就被发现……



  「不知道这里头放得是什么……难道是活物?」



  ……还好,那女的虽然疑惑,但并没有打开木盒的动作。我想是怕被那个什么师父发现吧。



  已经有隐约的光透入。快了,再一会儿我就可以溜走了!



  从隐约、一点到一束光线透入,那短短的一剎那,对我来说好像过了几个昼夜。



  我从盒底爬了出来,沿着那女的衣袖下缘爬到裙襬,最后在她要转进厅口时,惊险地扑到回廊上,迅速爬到安全的角落。



  ……还好没被发现。



  我也不敢看大厅里,那个「师父」看到盒中空空如也会有啥反应──估计不会一笑而过就是。



  其实现在最好的打算,就是立即开溜;离这什么宫的越远越好,因为那个「师父」气到极处,极有可能把这里上上下下每一吋地皮翻过来搜一遍。



  ……可是,我还是放不下老大。



  正如老大刚刚宁愿冒险放我走一样。



  我要老大将木盒交给别人,就是想着,从别人眼底逃脱,那个「师父」要归罪,也不会归到老大身上。



  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后来才知道,我的想法,多么天真。



  



  这时候宫里还没什么人走动,我四处乱窜,也没人发现。



  而这次运气不错,很快就找到了老大那间柴房。



  还以为老大会在这里,结果扑了空。



  我爬到木柴堆最底层的缝隙中,等着老大回来。



  中间睡了一次,又醒来。



  屋里黑漆漆,还是没人。



  我心里莫名地不安。



  我爬出来,发现柴房里凌乱不堪,显然是被人搜过。



  还好搜查的人不是那么仔细,没来动过我躲避的木柴堆。



  我安全了。但老大呢?



  老大在哪里?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不会想知道答案。



  我脑袋里混乱不堪,可是越是这样,我知道我越该冷静下来。



  我爬到屋外,果然灯火通明。



  迎面有人走来,我赶紧遁入土里。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凌霜师姊好心救他,没想他居然偷了师父的东西。」



  「我当时看师父的脸色,还以为要大开杀戒呢,没想到只是让人杖责一顿,扔出大门……」



  「那也是有凌霜师姊求情,妳没见凌霜师姊挨了师父一个巴掌,脸立即肿得老高。」



  「但就算如此,那男的也不过凡人之躯,挨了一百记赤天棍,恐怕也熬不过今晚……」



  「……谁让他偷了万毒珠,受这一百棍还便宜了他……」



  



  我脑袋轰然一声,完全无法思考。



  



  怎么……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是……为什么还会牵连到老大身上?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大门,大门在哪里?



  在这种紧要时刻,我居然找不到大门,我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自己怎么就不认路!



  疯狂地寻找,我已经顾不上自己这样到处乱闯,会不会有被发现的可能。



  而脑袋一片混乱之时,心底,却有什么渐渐明白过来。



  我从来认为自己是很聪明的一条虫,现在却发现自己是前所未有的愚蠢。



  我怎么会以为,我这么做,就能让老大摆脱嫌疑?



  我怎么会以为,星罗宫会相信老大这个外人,而不是自己的门人?



  其实老大一定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吧?



  所以他只是叹气。



  所以不再说什么。



  



  我犯下的错,居然让老大代我受过。



  如果老大因此而死……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好不容易找到了大门。



  我从旁爬墙而过,离开了星罗宫的范围。



  然后看见我一生中,最为痛悔的一幕。



  



  玉阶下,满目鲜红。



  老大躺在地上,躺在那滩血水里……



  人的血,是红的。



  流出这么多血,



  我居然让老大,流出这么多血……



  



  不对。



  我在想什么?



  我现在最该做的,是找人医治老大;要忏悔要自责,都是以后的事。



  可是要上哪找?谁去找?



  我是一条虫,谁会听虫说话?



  会被当作妖怪!会被杀死!



  可是老大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是人的话──



  如果我是人就好了。



  如果我是人,我有人类的手脚,可以立即为老大止血包扎;有人类宽厚的背,能背着老大去找大夫;有一副人的躯壳,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人的眼前。



  而不是作为一条虫,眼睁睁地看着老大,迈向死亡。



  ……如果我是人就好了!



  



  那一刻心的极痛,让我抛弃了我从来渺小的心愿。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真虫,走上了人之道,也真正走上了修仙之路。



  ※※※



  我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有我,有老大,有道士,还有个女人。



  真是很奇怪的梦,比以前的梦都还要古怪。



  因为,我怎么可能会变成人?



  还是变成一个人类少年。



  我梦到变成人的我在哭,在尝试着把躺在地上的人扶起来。



  我看到那个满身是血的人的正面,心里一跳,有种窒息感,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其实我没看清那人的长相。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很慌乱,很害怕,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永远地离开我。



  呵呵,其实我哪里有什么重要到怕失去的东西?真是莫名其妙的梦。



  那个人类的「我」在哭,在叫着什么。



  我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却总也听不清楚那个「我」在喊什么。



  背后,那道红色的大门突然打开,一个女人拾阶而下,奔到那个「我」的身边。



  那女人对着「我」说了什么,那个「我」好像一点没听进去,于是那女人甩了「我」一巴掌。



  那个「我」头歪到一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座木雕。



  但当那个「我」扭回头,那双眼,看起来清醒许多,不似原来的蒙昧。



  女人跟那个「我」一人扶着一边,将那受伤的人挟起来。



  那个人流了很多血。很多很多。



  流那么多血,大概救不活了吧……我漠然想着。



  很奇怪,明明事不关己,可是一想到这里,我居然感到很难受,好像我就是那个人类少年……



  



  那个「我」和女人扶着那人走了不太远的距离,突然背后一团金光落在那大门前,



  从光里头走出一个道士。



  我好奇地瞥了一眼,忍不住惊讶。这不是那个老不死的阳什么道人?他来这里做什么?



  老不死的左右张望了下,看到了那个人类少年模样的「我」,似乎愣了一下。



  他应该不会以为那真的是我吧。我想。



  老不死的向着那个「我」走过去,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



  



  那个「我」转过头来,没有表情的脸上都是泪。



  真奇怪。看到这里,我居然也觉得我的脸湿湿凉凉的。



  呵呵,怎么可能。



  这只是一个梦。



  



  那个「我」看见老不死的,一手揪住他的衣襟,好像又说了什么,神色急切。



  这次我没有刻意去听那个「我」在说什么,但是从刚才开始一直模模糊糊的声音,很奇怪地清晰起来。



  我听见那个「我」说──



  救救老大。



  救救他。



  



  那一剎那,我看清了梦里每一张脸。



  我的。



  女人的。



  老不死的。



  还有……



  



  老大的。



  



  终于知道,那不是梦。



  我以为是梦里的一切,原来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



  「醒了?」



  眨眼,老不死的正坐在床边瞪大眼看我。



  我也瞪大眼看回去。



  变成人之后,看其它的东西都不像以前感觉那样庞大。以前只看得到某个东西的一角,现在看到的是全面;这感觉挺新鲜。



  我看看房梁,看看木桌,看看窗纸,又瞄了一眼大门,体验一下这种新奇的视角。



  「你倒是挺能睡的,你家重伤的老大早都醒了,你居然连着睡了三天!」老不死伸手往我头上拍,我看见了,想用手挡开,但又还不习惯使用人类的手脚,结果还是让他一掌拍在我脑袋上。



  不知道为什么,浑身上下又酸又麻,动根手指都嫌费力。



  难道是由虫变人的后遗症?



  我不怎想动,于是只扔老不死的一记白眼了事。



  刚刚老不死的说:老大已经醒了。



  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老大……没事了?」



  「有我老人家在,他能有什么事?」老不死的一脸自豪。我最见不得他那模样,让我总想咬他。



  不过,终于松了口气。B92E3孤:)授权转载 惘然【ann77.xilubbs.com】





  还好,还好老大没死……



  但我怎么也没弄懂,我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人?



  才想着,就听老不死在耳边说:「没想到你变成人是这副模样?连以为脸该是青的呢。能化人形的虫妖,我老人家活了近千年,也就只见过你一个,」他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又道:「不过,你最近是不是又吃了什么好东西?我上回看你才结丹不久,怎么也要修行个三五百年,才可能化成人形哪?怎么才一会儿就功力大进?」



  「谁说只有我一个,」我撇撇嘴,果然人老了就不长记性。「我家老大不也是一个?老大跟我一样,原来也是一条虫。」



  「他那跟你的情况不一样,」老不死的摆摆手。「你家老大是自毁内丹又有外人相助重塑了肉身,从本质上来说,已经是人不是妖;而没了内丹的妖,就算拥有人的肉身,跟普通人也没啥两样。」



  ……内丹?



  又是内丹?



  可老大哪来的内丹?



  我正纳闷,老不死又接着说:「但你又不同了。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功力大涨的,但你是保持了虫妖的本质,已经有一定的修为,从而化为人形,所以你可以在人与虫的原身之间任意变化,又保有修行的根基,与你家老大相比,修道水平可不在一个高度上。」



  老不死曾让深微给我有系统地讲解过修道的种种,不过每次我不是在吃就是在睡,所以现在听来晕呼呼的,想半天才意会过来;这也怪老不死的说得太仔细,直接说老大已经变成人,而我是一条可以变成人的虫不就好了?说多了我反而闹迷糊。



  「喂,我想去看老大。」



  老不死的嘿嘿一笑,怪阴险的。「你现在动得了吗?」



  切,我敢说他早就知道从虫变人会浑身酸痛,居然想看我笑话。



  「动不了,你背我过去不就得了?」我斜眼看他。



  「你这小东西,口头上吃点亏都不肯,」老不死的看我没啥行动力,居然想偷捏我的脸;我手脚是不能动,但转个头、张个嘴倒也还不成问题,我作势欲咬他,老不死悻悻然地缩回手。「忘恩负义的小家伙,求我老人家救人时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觉醒来倒翻脸不认人,枉费我出了那么多力。」



  ……他说了半天,不就是想我有点表示么。



  我扭头看墙壁,别别扭扭地道:「谢了。」说到底,要不是他及时来救,老大可就真死透了。



  说起来我和他也就几天交情,为了这么一点浅薄的情谊,他居然肯伸出援手,还真是挺叫我意外的。



  不枉我把他当朋友看待。



  可他接下来的举动,让我心里那丁点感动迅速烟消云散。



  「小东西你对着墙谢谁呢?」他扳过我的脸,笑得阴阳怪气。「那边可没人哪。」



  我皮笑肉不笑:「……您老还真上年纪了,耳朵不怎灵光,刚刚哪有人说话了。」我鬼扯两句,一发狠,脸一侧,咬住他一只手不放。



  老不死的拼命甩手,哇哇直叫我哪里是虫,分明是条狗。



  我说,刚刚谁感动了?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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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端 Posted: 2008-10-10 16:25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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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入世修行



  跟老不死的斗了半天嘴,最后还是深微背我过去看老大。



  真不知道老不死的脾气那么差劲,怎么就教出深微这么个没脾性的徒弟。



  过去看老大的时候,老大正睡着。



  深微说老大伤还没大好,所以清醒的时候少,睡眠的时候多。



  我看了一眼,老大睡得很沉,既没让深微的脚步声惊醒,脸色看起来也不错;我霎时安心下来。



  刚刚听老不死的说老大没事了,虽然松了口气,但总要亲眼看到,确定老大好好的,还有呼吸,才能安心。



  我也不好意思为了看老大,让深微一直背着我,于是让他把我放椅子上。



  「你忙你的去,我在这坐一会儿。」我挥挥手,轻着声说。虽然浑身还是软绵绵没啥力,至少酸麻的感觉是退下去了,稍微动一下,招呼个人来,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也没事,师父他老人家让我陪你。」深微说着也坐了下来。



  我和他就这么坐着,沉默了半天。



  只是懒得找话说,反正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我也不觉尴尬。



  我呆呆地看了老大一会儿,突然想起那个救了老大的,叫凌霜的女人。



  「道士,有个跟着我和我老大来的,一个叫凌霜的女人到哪去了?」



  「你说凌霜姑娘?」我还怕我说的不清楚,他倒是一下就领会过来。「门里的人将她安排暂住在独立的小院。要我请她过来吗?」



  「不了,我好点自己去找她。」我尝试活动活动手腕,力气似乎比之前恢复了一点。



  看着自己这双人类的手,还是很不习惯……



  



  后来我还没去找那女人,她倒自己过来找我了。



  我跟她陆续谈过几次话,话题大多围绕着老大。



  她说,她遇见老大时,老大还是一条虫,被一只鸟啄得奄奄一息。



  那时候,她的同门,也就是那个季烟师姊,一眼看上了老大的内丹,就想出手夺取。



  结果她一时不忍,忍不住出手阻止。



  待季烟离开,她又怕自己虽然救得了一时,季烟却很可能趁自己离开又折回来夺丹,所以她从中施了点力,帮助老大重塑肉身──这样老大虽然丧失全部的功力,但无丹可夺,至少也保住了性命。



  我听了大为感激。尽管我跟她,总有些不对头的感觉。



  我对她说,我和老大欠她一个人情。以后遇上困难,可以找我和老大帮忙。



  她却微笑说不需要,她已经得到她该有的报偿。



  我不解其意。



  她告诉我,她们星罗宫的弟 子,在最初入门,师父会在她们身上下锁心环,不仅能掌握她们的行踪,还能强迫她们做违背自己本意的事。



  她说她一直想离开星罗宫,但顾忌着自己身上的锁心环,一直以来只能空想,不能有所行动。



  直到那天,她一时冲动,从惩戒院跑出来。



  从星罗宫大门踏出来那一刻起,她心中已有觉悟。



  师父不会杀她,但会用种种手段让她生不如死。



  ……却没想到老不死的三两下就捉出她体内的锁心环,还把它捏得粉碎。



  结果,我和老大欠下的人情,又要算到老不死的头上。



  想到这里,我居然感觉有些郁闷。



  



  然后……一晃眼,过了三年。



  这期间,发生的大大小小零零碎碎,我归结起来,大概如下:



  一,花了一年多的东拼西凑,老大总算想起他曾是一条虫,名叫刺蝤;有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小弟,叫真虫,也就是我。



  虽然他没完全记起从前的事,可是对我的态度,倒是恢复到跟以前差不多。



  也就是说,我的老大又回来了,嘿嘿。



  第二件事,就是老大居然拜入老不死门下,成了深微的师弟……



  从那天起,老不死的每天都在打我主意,想把我也拐去当徒弟,让我喊他一声师父──想得倒挺美,但反正我从来没点头答应过,他也不能奈我何。



  第三件嘛……倒算不上大事,简单的说,就是在天一宗混吃等死的三年,我也被老大揪着一起修道……



  虽然咱修行的方向不怎一样,但老大跟我,都是从基础学起,所以所学的东西,倒没啥抵触。



  



  老大很勤于学习。



  相反的,要不是老大总盯着我,我肯定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老不死的也懒,总把我和老大扔给深微,说什么,这么基础中的基础,让他这样的大宗师来教太大才小用,所以要深微好好教导我们,有一定的水平后,他才会指点我们。



  深微花了不少功夫,教导我们关于人的一切,说天一宗最重入世修行,所以像我们这样,对外界一无所知是不行的。



  深微用了两年的时间教我们这些东西,其实花这么多时间在这上面主要是针对我。



  深微说,直到最近,我才渐渐比较有正常人的思维。



  虽然我已经习惯以人的样子出现,可是还是喜欢三不五时恢复虫样,到黄槐叶上晒晒太阳,啃啃叶子,怀念一下当虫的生活。



  有时候我会变回虫躲起来逃课,但老大不愧是老大……对我的喜好习性完全了如指掌,一下就把我揪出来。



  虽然跟老大一起修道,但事实上,对这方面我还是不怎么有兴趣。



  我怎么也不明白,老大对修道的热衷从何而来。



  



  不过,虽然当人大多时候很无趣,但是,嘿嘿,还是会有些好处。



  比如以前还是一条虫的时候,除了啃叶子,捉几只毒虫当零食,怎么也不会知道享受槐花糕、槐花蜜的美味。



  那时哪晓得还有这种吃法。



  热腾腾新鲜出炉的槐花糕,刚刚才被我从厨房连盘子摸出来。



  我靠坐在大树的桠枝上,把糕饼掰成一块块送进嘴里,怀里还抱了个茶壶,渴了就提起就着壶嘴喝一口;这样一口茶,一口糕饼,再睡个觉……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真虫。」



  啊,是老大。



  「老大找我有事?」我一手提着茶壶,一手端着糕饼,从树上跳下来;老大顺手扶了我一把。



  「老大,吃吗?」我笑瞇瞇地将盛着槐花糕的盘子往前递,老大却伸手擦了下我嘴角。



  「吃得满嘴都是,也不擦一下。」老大皱着眉看我。



  我耸耸肩,已经习惯老大见我必念上几句了。



  「明天起我要离开一段日子,」老大帮我提过茶壶,语气平淡地说:「大概半年后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乖乖潜心修道,不准逃课。」



  「半年?」我眨眼,差点被吞到一半的糕饼噎到。「老大,看你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是说你明天会回来。」



  「别想岔开话题,」老大带些警告意味地弹了下我的额头。「我跟深微说过了,你要是又逃课,就拜托师父管教你,师父可不像深微那么好说话。」



  唉,不管我打什么主意,总是让老大一眼看穿。



  「诶,老大,什么事情要去那么久啊?」跟着老大往屋里走。



  「天一宗的门徒在门里待满三年,以后每一年中必须外出行医半年……你不是忘了吧?」



  「……我又不是天一宗门人,记那做什么?」



  「你啊……」老大摇头,倒没再说我什么。



  我侧头看看和我并肩走着的老大。老大刚刚的话,意味着咱会有大半年见不着面呢。



  半年啊……



  我们好像从没分开那么久。



  就是三年前老大出事那次,也就分开半个多月。



  想到这里,我凑过去,碰碰老大的肩。



  「老大,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啊?」



  「你?」



  我点头,期待地看着老大。



  老大无言看了我一会儿,竟然很坚定地──摇头。



  「为什么?」我不死心。「老大你一个人在外面很不方便吧?我可以帮你伺候茶水、跑腿什么的,而且没事的时候我就变回虫的样子,不占位子、只吃叶子,老大你带着我很方便的……」



  我费了半天口舌,老大却只是淡淡叹口气:「我是很想带你……」老大稍稍停顿,接着酝酿出极打击人的一句话:「但是你太弱了。我问过师父,他说以你的修为,还不适合在外走动;不然你以为我一直要你潜心修道是为了什么?」



  我沉默。同样的话换个人说,我肯定听不进去,估计还要反驳一番;可是现在这么说我的,是老大。



  虽然感觉还是有些不情愿,但仔细想一想,我不得不承认老大说的是实话。



  我会法术,可是几乎都是逃命用的;老不死的不是没教过我攻击手法,但我没怎么用心学过。



  「……要是我有能力保护你就好了。」老大低声说着,声音放得极轻。



  我停下脚步,瞪着老大的背影。



  



  唉……不想让我听到,就不要说出来啊。



  你真是越来越卑鄙了,老大。居然用这种方法引起我的内咎……偏偏我还老吃你这套。



  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我老大呢?



  



  隔天,老大入世修行去了,我没到大门口送人,盘坐在床榻上想了一早上,终于决定去找老不死的,好好地学习一下法术。



  「小东西你总算想通了要拜我为师吧?」



  看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我就忍不住要打击他两句,可现在我是来向他请益的,所以只能送他一记白眼,然后直接了当地道:「教我法术吧。」



  其实原本设想语气要更委婉一点,言词要再客气一点……但是一看到老不死那张少年面孔,不知怎么话说出口就变了调。



  我还以为会受到刁难,没想老不死的跑到我跟前,抚上我额头,居然摆出担忧的脸色给我看。



  「小东西转性了?不会是昨晚受了风寒,脑袋烧坏了吧?也不对,没发烧啊?难道是烧了又退,所以这会儿才在说胡话?」



  ……他居然一边挂着担忧的表情,一边用啧啧称奇的语气说我!



  我忍了又忍,忍了再忍,拳头还是克制不住地飞出去;尽管我从来没有一次打得到这老怪物,这次也没有例外。



  老不死的哈哈大笑,一闪身就转到我背后勾住我脖子。「人小小的,脾气倒不小!我老人家这不是关心你?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他那种关心法,只怕没几个人消受得起!



  好在三年相处下来,接触多了,我也习惯得很,只是每次跟他说话,总得被气上一回。



  



  不过跟老不死的鬼扯了半天,他总算正正经经教了我点东西;但看他示范法术挺轻松的样子,到我这里就……不怎灵光。



  新学了地行术,这是一种比土遁高一级的法术,可以灵活迅速在土里行动,比土遁快了一倍不只;老不死说,土里也有灵气,只要我能感应出蕴含灵气较为丰富的地脉,循着地脉催动那蕴含的灵气为自己所用,那地行术就是我逃命的一大法宝。



  但是这听起来简单,要做到却一点也不容易!



  第一次尝试地行术,我很汗颜地陷在土中出不来。



  按理说,我有学过土遁术的基础,就算不能很好的运用地行术,也不至于发生这种情况;但是我弄得自己都快窒息了,只得转用土遁,先回到地面找老不死的理论。



  「陷在土里出不来?」老不死的露出诧异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我一会儿,突然道:「你变回原身再试一次。」



  我依言变回一条虫,再用地行术潜进土中;这次倒是能自由移动了,我正想回地面跟老不死的说这情况,突然想到这不是正好先观察一下那什么富有灵气的地脉么?



  我钻啊钻,看过来看过去,都是一片深棕色。



  有灵气的地脉,看起来总该跟其它的土壤有点不同吧?不过这里看起来好像都一样……



  我想了下,又往下潜,也许这个什么地脉在深一点的地方也不一定。



  下潜的途中,遇到一条蚯蚓兄。



  真想问问牠地脉长啥样子,可惜语言不通……



  往下潜了半天,还是没看到那个什么地脉;我又往前钻了一小段,边钻边想着: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还是先回地上吧,顺便问问老不死的怎么看地脉。



  正要调头向上,突然前面的压力一轻,我咚地一声掉进一个空洞。



  我趴了一会儿,痛得吱吱哼哼半天。



  ……没想到这地底下不完全是实质。这样平空落下,摔得我都要怀疑自己四分五裂。



  我慢慢仰起头,左右打量了下,发现这似乎不是我想象中天然形成的地洞,倒像是间……画室。



  墙上挂满了人物画,由上而下,由左而右,整整齐齐的,每一幅画大小还都一样;虽然是死物,但画中的人物画得栩栩如生,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真是有点……我打了个寒颤。



  我仰头看了会儿,好奇地爬到一幅画上,在画的周边爬了一圈。



  不知道是谁在地底建了这么一间画室,挂了这么多人物画……还都是脸皮皱巴巴的老头子,真是诡异的品味。



  我挨个爬过去,一会儿发现原来每幅画的最下方居然有署名,连忙凑近去看。



  



  第十七代…宗主……无为……



  



  我看得有些吃力。



  如果我还只是三年前长在林野的小虫,我可以很大声地说:一条虫,认识人类的文字做什么?



  可是现在,唉。



  当人挺麻烦的,要识字、要认人、要修道,不能随手将叶子、毒虫放进嘴里,不能累了直接躺在地上睡,不能披头散发到处跑;不能这个不能那个,老大适应得倒挺快……可我,要不是为了陪老大,早溜得不见虫影。



  可是,虽然嫌麻烦,慢慢的也习惯了──习惯真是可怕啊!



  我边想些有的没的边爬过去,第十七代、第十八代……



  ……第二十代,没了。



  等等,这名字,好像有点熟。



  阳盛、阳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