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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效应》 by: se7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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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效应》 by: se7en
【连载完毕】
《同类》
PART 1——本篇
“只有用眼眶流出的咸湿液体来表示悲伤,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类。”
“可我却只是在回忆起他那个笑容的时候,才真正第一次有了……想哭泣的感觉。”
[ 此帖被天才法师在2008-11-05 10:14重新编辑 ]
你好,感谢阅读
《蝴蝶效应》 by: se7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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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年前的那个夏天,天空湛蓝,空气象是静止了一般燥热得没有半丝风。
我在空调足得过头的房间里哆嗦着紧握半杯温水,傻愣愣地坐在床前,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床上那个据称是“全世界最先进科学结晶”的家伙内部程序调试完毕,然后把眼睛睁开来。
耷拉的眉毛嘟囔的嘴,均匀的呼吸还显得特别香甜,此刻闭着眼睛完全就是一副雷打不醒的酣睡模样——让人头疼的顽劣少年形象,怎么看都找不出半点高科技产物的痕迹。
真不知道那负责形象设计的家伙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投入如此巨大的项目,多少也要把产物往美型化发展才是。南凌曾告诉我这次人造人项目的经费投入巨大,光尾巴后面就跟的0就足以把人吓死,那个时候我还畅想了半天,在心目中勾勒了无数类似于布拉德比特或者莱昂那多那样的英俊面孔,结果……
好吧好吧,我承认在这个小东西还没真正“活”过来以前就这样腹诽是不大道德的,那以下的形容词我就尽量往美好了说。
客观评价,这张小脸还算可爱——反正可爱是那么宽容的一个词汇,就象现在这样,即使腮的地方肉了点,藏在头发后面的耳朵大了点,小嘴也象在和谁赌气一样撅起的幅度太夸张了一点,但总的来说,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走在街上应该有半数以上的回头率,其中妈妈级别的会占到70%以上。
其实不能怪我太过挑剔,和南凌那种级别的美少年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对美好事物的标准自然比常人略为苛刻一些,何况,能够用肆无忌惮的目光那么彻头彻尾地打量一个人造人,这种机会也不是谁都有的。
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不知道那些该死的自我调试程序进行到了哪里,床上的生物连个类似与翻身的多余动作都没有,同一个姿势让我来来回回看了快33遍。
好无聊……
最初的好奇和兴奋已经被枯燥的等待磨得一丝不剩了,想着因为这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的家伙的介入而不得不和南凌分开很长一段时间,我更是悲从心来。
“我们的设计和制作工作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后期的观察记录和调试工作,以后就拜托卓越你了!”
想着那个时候,南凌拎着大大的皮箱,把他的东西从我们一直合住的屋子里一件一件搬出去,居然还能微笑着说出上面那些话,我就恨得牙痒痒。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观察一个破人造人我们就一定要分开?你是这个方案的主设计者,难道不想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的成果吗?”那个时候我几乎是愤懑地吼了出来——毕竟从高中开始,我和南凌之间就没有这么长时间的分开过,就连进这个见鬼的智能生物机械工程基地,也是追随着他的脚步而来。
“不过分开一年而已,卓越你其实不用太介意!”南凌还是挂着他那该死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微笑,而且根本没有让我发表意见的余地:“所谓当局者迷,你既然知道我是这个人造人的主设计者,就应该想到我的思维已经成为定势,由我参与后期意见,并不利于以后的技术改进。所以大家都以为留一个没有任何干扰的空间给你做后期观察和记录是最合适的。至于为什么是你……卓越难道你不是我最值得信任的人吗?”
他总是能一句话就把我骗得团团转,这次也不例外。我长叹一声,伸臂把他搂进了怀里:“那……这段时间我是不是不能经常见到你?现在想着都觉得很郁闷……还有那个麻烦的人造人,希望不要出现太多匪夷所思的问题……”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全身都是仿真合成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纤维……即使是最精密的医学检测也不能在他身上找出半点和真正人类的区别……换句话说,他是通过精卵结合,和克隆技术之外的第三种方式产生出来的‘人’……”
“你就这么有把握?第一次的实验品总会有太多考虑不到的瑕疵吧!”不喜欢他靠在我怀里时那么旖旎的气氛中,还用那么严肃的口气讨论学术性问题,我只有小小的打击他一下让他闭嘴。
“我当然有把握,他又不是第一个成品……”
话到这里有些仓促的遏然而止,虽然有些好奇的问题被勾了起来,却在下一瞬被南凌主动送上的唇吻得再无声息。
“照顾好自己,卓越。还有,那个小东西的大脑皮层里被我们植入了模拟的记忆,随着以后生活的一天一天进行,有很多虚构的景象会在他的记忆里一点点的复苏……卓越,你会发现那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呢……”
有趣吗?
我苦笑。有趣的事情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开始发生,可现在看来我已经快被闷死了。
不能再这样委屈自己了,多少也应该吃点东西再回来。
一边唾弃自己的毫无追求,一边抖着衬衫慢吞吞地往外走。
然后是很响的“咯吱”一声身体在床上翻滚的声音,我的耳朵立刻呈兔子状的迅速立了起来。
“恩……”粘稠又沙哑的调子,象是刚刚才学会说话的婴儿,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用最小心的慢动作,一点点把头重新扭了回去。
“#¥#%……#……”发音稍微长了一点,可想我在初中就能把TOEFL考满分的完美听力,居然还是愣没明白他要说什么。
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开始假设南凌是不是一个失手,给他植入了的是刚果老挝或者柬埔寨的某个原始村落里的地方土语。
“龙……龙奈?”试探性的叫他的名字,如果他继续没反映,我准备立刻在调查报告上盖上不合格的大印,然后叫基地的那些狗屁专家们立刻上门把他给我弄回去——哦,当然被我加上了某些形容词的专家里面绝对是不包括南凌的。
“啊……”虽然还是单字发音,但抬起来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我,看架势应该是已经有反映了。
“你醒了啊?”我干笑,发现自己现在做的不比和一只宠物狗交流容易多少,为了不冷场,我只有继续无话找话——反正是不能指望他了。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烂白的句子,毫无创意和情调,但毕竟民以食为天,一般用于救场时都是百试不爽的。
他那顶了一头的柔顺小毛终于上下点了几下,恩恩啊啊的还多了个词:“好……啊……”
OH MY GOD!不用他回忆什么,只要他的语言表达功能复苏我就很感动了!
想象着他身体里面那些高科技产品正如奔腾处理器一样在飞速运转,那多少也需要一个适应时期。无心继续矗在那里耗完整个过程,我赶紧屁颠屁颠地跑到厨房里做面包三明治。
等热腾腾的面包出炉,夹上新鲜的鸡蛋送到他手里时,他已经眼睛骨碌璐地转着,基本上回过神来了。
“卓越,我这觉睡得好长……脖子还会痛!”一边很没形象地添着嘴角边的蛋汁,一边用手揉着后颈。
苏醒后的第一个长句居然就是叫我的名字?看来南凌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把他扔我这里。
不过就现在看来,这个人造人实在是有够人性的,簇眉,打呵欠,伸腰……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到了极点,看不出丝毫破绽。
其实认真想想,他的身体原被就是一个“人”,做出这些动作本就是情理之中。
应该是我被实验室里那些线条僵硬,动作粗鲁的低级机器人形象腐蚀得太深了。
瞪着眼睛看他啃完面包,只恨自己为什么不用个盘子装过来,好让现在有个洗碗之类的借口再次溜出去,总比两个人——不对,是一个人和一个人造人大眼瞪小眼的相对无语强。
“脸上……没擦干净吗?”看来我的眼神太过直白,他开始举着手在嘴边拼命擦。
“没有没有,很干净拉……”特别真诚地说完这八个字,发现后面又没词了。
不能怪我木讷或是拙于言辞,换成任何一个人对着一个连属性都不明确的陌生家伙,再多的热情和机智都是没有发挥余地的。
“身上好酸……”见我僵硬如木头,在我身上得不到满意的回应,小东西嘴巴一撇,眼睛开始滴溜溜地往窗户外面转:“天气不错,我要出去晒太阳!”
所谓随身的检测记录,自然是不能错过他到户外的第一时期。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刚才还能对着低温空调咬牙切齿,现在已经被太阳烤得连怨念都没了力气。
天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大的兴致,这么大的太阳下面还能活蹦乱跳的。
这种天气下会在大街上招摇的,无非都是露腰露腿为了显摆身材的清凉美女,两个大男人不乖乖在家呆着居然也要跑来凑热闹?
汗如雨下之际,开始回想起以往夏天南凌亲手冻的绿豆百合汤那浸人心脾的凉爽滋味。
再看看此刻的一身狼狈,果然是天上人间……
“给你吃!冰激凌……巧克力味的!”
天见可怜,总算有解暑的东西递过来了。
很欣慰的把手伸到一半,然后苦着脸把头抬了起来。
今年夏天很流行的巧克力雪糕,做成流氓兔那种贼头贼脑的模样,眼睛的部分还是用彩色的果汁糖给点上去的,满大街的6岁以下儿童几乎是人手一只。
电视里反复轰炸的广告语是,让我们的童年在甜美的巧克力泡泡中度过。
可我暂时还没有加入这个行列的打算。
不过拒绝别人的好意是挺不礼貌的一件事,尤其那个人舔着雪糕的同时还特别期待的看着你。
我磨磨蹭蹭地接过来,想着怎么装做失手才能把这个丢脸的东西扔得不着痕迹。
还好,几步之外那位一直瞪着我们的杂货铺的老太太,救命的声音终于及时地响了起来:“我说小伙子,你那两根雪糕,还没给钱呢……”
眼前的那张脸上开始露出片刻的迷茫神色,连舔着雪糕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南凌说过,他头脑中的很多概念,是需要一些外部的刺激做引导,才能逐步形成的,比如那位大妈刚才提到的“钱”……
还好他那张脸对着年纪偏大的异性还是有着不扉的杀伤力,那位老太太估计也是乐呵呵地忙着欣赏去了,不然那里会由着他东西都快吃完了,还能自由自在地站在这里。
圆溜溜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好几下,看来程序被激活,应该是已经是明白过来了。
从上衣到裤子的口袋都装模做样的拍了拍,然后一脸正直地看向我。
没钱,是吧?
南凌再天才也不会想到他的宝贝人造人苏醒过来做的第一件大事居然是跑到大街上买雪糕,因此没在他衣服口袋里塞钱也不算是太大的失误。
毕竟神经活动,记忆思维这种东西是相互交叉影响又极其微妙的,虽然最基础的部分是由南凌和他的合作伙伴们设计植入,可后面的发展状况,谁也无法预料。
这就好比一个人由父母生下来,然后提供一定的环境让其发展,但却无法猜想此后会有怎样的一道生活轨迹一样。
所以南凌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设计工作一开始,设计者们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立场。
我乘机把雪糕塞回给他,开始在裤子口袋里掏钱。
只可惜象我和南凌这样的国宝级的科技人员,平日大多出席各种高级酒会或者派对,购物也是只爱选限量销售的牌子,打个电话或者在网上CHECK一下,自然会有专门人员态度良好的送货上门,所以是极少有机会上街买这种东西。
为了两根雪糕刷卡好象过分了点,何况老太太这里看上去也没有提供这种服务。
所以我只有拼命陪着笑脸,把一张一百的钞票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老太太黑着脸开始翻零钱。
“对不起对不起……”涎着脸猛道歉。斜着眼睛瞥过去,小东西事不关己的四处看着,已经开始啃本来属于我的那根雪糕了。
焦头烂额的第一天外出散步,随着我狼狈不堪地抓着从老太太那里找来的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零钞,以及龙奈吃了两根雪糕以后依旧意犹未尽地盯着满街小朋友手里的零食双眼放光的丢脸场景落幕而匆匆结束。
这个人造人苏醒过来的所有反映基本都还算正常,生理健全,心态健康。即使很多概念都还没有被唤醒,但相信随着他生命的延续,一切都会好起来。
唯一让我不明白的是,花费了那么多时间金钱和人力物力制造出这么一个小少爷,意义到底在哪里?
有神论者说,人类由上帝仿造自己的形体塑成。
现代科学解释,人类的生命是通过精子和卵子的结合而萌生。
即使没有太多的法律条文明确约束,用传统方式以外的手段孕育生命总是会受到人类道德观上的巨大争议。
可无论来自舆论的阻饶如何巨大,依旧有很多人执着于这个课题。
南凌的解释是,这个课题的研究可以拯救更多身体上有天生残疾或遭遇了后天不幸的人。
他说这种话的时候总是很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深切的悲哀,我知道他是真挚的。
可我心里还是会有隐隐的不安。
仁慈的幕布背后,更多的原因……是不是因为神圣的人类生命通过人工合成的方式被制造出来,会成就制造者那种类似于上帝的满足感呢?
以上是我休息以前,在电脑里记录下的的对龙奈第一天的观察报告记录的部分内容和一段本不必要的随想感言。
只是最后一个段落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DEL掉了。
毕竟,这份报告是要通过EMAIL传给南凌的,我不愿意在他繁忙的工作之余,还把某些困饶的情绪传染给他。
龙奈早早地已经开始睡了过去——不过不是在自己的床,而是蜷缩在我脚边的厚厚地毯上。因为在床上烧饼一样翻滚了一个小时后他得出的结论是,一个人在空空的黑色房子里会睡不着。
天知道这是什么情节交叉影响而得出来的变异——他的那些设计和制造者们基本上都属于独立到在深山荒林的狼窝里都能睡得巨香的类型。
南凌要是亲眼看到自己的心血结晶苏醒以后竟是眼前这个如猫一般臃懒又粘人的模样,估计连想死的心都有。
“喂!起来了,我要关机回去睡觉了,你也回去睡吧!”
不知道怎么叫人的方式才是正确,只有拍拍他圆圆的屁股,反正以前都是南凌来把我弄醒的时候多。
“哼哼……”也不知道人造人会不会做梦,反正看目前的情形,他是丝毫没有理我的意思。
头疼……
若是就这样把他扔这里,明天起来伺候一个感冒了的人造人难度系数一定更高。
一咬牙,伏身把他抱了起来。
诶?
看上去肉肉的样子,居然比我想象的要轻很多。
柔软的线条搂在怀里还很温暖。
不是南凌那种触碰以后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就会产生欲望的成熟身体,却是婴儿般舒服安宁的感觉。
忍不住蹭了蹭他小小的鼻子,巴掌大的脸立刻抗议般的皱成包子一样。
哈哈,好可爱……
一直缠绕在心中的烦闷和不情不愿在他此刻的生动表情中都统统散去。
细腻而脆弱,天真又坦白……
原来人类的脸孔竟可以有那么丰富的表情。
在基地里面工作太久,接触的都是对工作态度严肃的人,严谨的思维被带到了生活中,连微笑的尺寸都很不得用上模具成批生产,类似于随性这种东西,大概已经遗忘得太久了吧……
记忆中的那个会在草地上不顾形象地躺成“大”字型的少年南凌,还有那个可以笑的全世界都听的到的年代,已经岁月的流逝中成为一个越来越模糊的点。
从什么时候开始,某些东西已经在怅然若失中,渐行渐远,然后无迹可寻。
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免得把小东西从好梦中惊扰了起来。
柔软的蓝色床单象深邃的海洋,龙奈的身体才一被放上去,就立刻被轻轻地拥抱住了。
喉结微微地动了动,咋了咋嘴,象是很惬意的享受着什么。
薄薄的月光从窗棂倾泄而进,一碰即碎。
龙奈的脸上被镀上了淡金色的光晕,如水的温柔。
有莫名的愉悦开始从心底一点点涌出。
在小心地把门拉上给他道晚安以前,我终于忍不住好心情地裂嘴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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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原本以为让他完全恢复到象个真正意义的“人类”会是一个麻烦的过程,结果他的成长程度迅速得让我吃惊。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麻烦就此结束,相反的——
不到一个月他就已经把附近买零食小店的阿姨都哄了个遍,然后经常就很光明正大地拎着大包小包赊来的雪糕冰淇凌一边往冰箱里塞,一边哼哼哈哈地暗示我去付钱。
天知道我这前面二十多年所见过的甜食种类的三倍都没有他一星期带回来的一半的多。
我还很郁闷为什么他整天零食不离口的还可以身材健康不长蛀牙——结论应该是南凌他们在他身上应用的合成材料都是一等一的好。
“过完了这个星期,我决定出去找点事情做了,要不你工作时我一个呆在家里好无聊!”
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刷牙,一个激动之下查点没把牙刷都吞下去。
忍着澎湃的心情暂时没发表意见,乘他出门有去骗零食赶紧开电脑EMAIL南凌,问问是不是什么程序有病毒入侵,居然让他有了这种诡异的想法。
回复只隔了半个小时就传了过来,南凌的官方解释是,为了避免他的生活里出现多余的人物而产生不必要的麻烦,他虚拟的记忆轨迹大概按照下列模式进行:
“从小父母双亡”——“和我形影不离地一起长大”——“毕业后追随我到了同一个城市”——“到现在为止基本上靠我的薪水生活”……
恩?难道现在的这个决定是因为终于良心发现,不忍心继续靠我一个人的劳动蹭饭吃?
可是……这个剧本怎么看上去那么熟悉?
再仔细阅读一遍,终于发现了症结所在。
盗版!这完全就是盗版!
南凌是在偷懒吗,这一切情节简直就是在照抄我和他之间的系列故事。
一边极其郁闷地把信读完,一边悻悻地摁着DEL键。一行行被清除的字句,让刚才还内容满满的显示屏留出了大 片的空白,忽然之间,有种难言的情绪从心底泛了上来。
模拟的记忆!
那些以往生活的深刻印记,那些使生命色彩斑斓的爱恨情仇……
本该是人类生命旅程中,最为珍贵的财富。可是对龙奈来说,这些却都是虚构的。
他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依赖着我,信赖着我,把全部的喜怒哀乐都那么赤裸裸地曝露在我眼前。可是,连这些信任和倚赖所依靠的基础也统统是假的。
没有携手共度的过去,没有相儒以沫的生活。
我不是他思维中那个和他亲密无间的伙伴,只是一个冷眼旁观的记录者而已——在他的情感表达中,所想抓住的不是他心灵的感受,而只是一些冷冰冰的数据分析。
额角忽然抽搐般的轻轻跳起,我惊诧于自己竟会想起如此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踢踏,踢踏……”门口是这段日子以来已经听熟的声响,看来是某位少爷回来了。
尽力抛开那些奇怪的情绪,我站起身来开门。
“虽然已经是第46遍,但是我还是想重复一下, 第一,以后出门记得带钥匙,我还要工作,不是哪个时候你都那么好运气地能逮住我在家专门给你开门;第二,家里的冰箱早已经满了,隔壁阿姨家也已经不止一次上门强调过,她家的的冰箱也已经被你的雪糕堆到连放白菜也困难的地步……还有,为了避免象上次一样的拉肚子,麻烦你也不要为了腾出空地放你的新口味产品而一次性吃掉12盒雪糕……”
天大的奇迹,他居然没有双手提着硕大的零食袋子一边用身体把我挤开,一边嘟囔着说“知道了知道了……”
所以我埋着头一口气说到这里,自己都因为异常的气氛而心虚起来,赶紧把还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然后迅速头抬了起来。
还好,小东西好好地矗在那里,眉毛头发都不少,只是脸上的表情复杂了点。
“又有什么新口味的雪糕上市了?”我唯一能想出来的能让他这种表情的句子。
坚决的摇头,却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看来是要把神秘的感觉拉得更长一点。
扫兴这种不道德的行为自然不是我这种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做得出来的,所以我也只有卖命地配合着,继续做吃力不讨好,明知道答案一定错误还要拼命发问的傻瓜举动。
“隔壁阿姨换了个带更大冷冻仓的冰箱?”这个答案和上一个相比依旧没有实质上的进展,只是目前的情形是,要猜到他在想什么绝对是比在学校时做毕业答辩更难。
继续摇头……
拜托,你再不说我就要哭了!
“都不是……”谢天谢地,我猜我猜我猜猜猜的游戏结束,答案终于到了揭晓时间。
“我,我带了个朋友回来吃饭……”
吞吞吐吐的,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恩?朋友?
小脸长得可爱就是有好处,到哪里都有漂亮妹妹等着他泡。
就是不知道长得如何——探头往外面看了看,没人。
小姑娘害羞吗?
我把身体一侧,赶紧推他:“那还矗在这里干吗?叫人进来啊!”
“这么说,你答应了?”眼睛开始放光,眉飞色舞的样子。
朋友来吃个饭而已,这有什么好不答应的?难道我平时我在他心目的都是那种专 制冷血又不近人情的形象吗?
重重地一哼,我扭头转身,开始朝着壁柜最顶层的地方狂掏。
景德镇出产的极品青花细瓷碗,南凌上次去旅行时带回来的。难为他把这种精巧易碎的东西一步一步地带回来送给我,我自然极是宝贝,不仅舍不得用来吃饭,还只差没供起来。不过今天看来是要下点血本,用这个来招呼客人——不仅可以显出我高尚的格调,也可以扭转一下我在这小鬼心中失败的形象。
算盘打好,我把笑容调整到标准状态,抬头,转身……
然后我就看到那位亲密依偎在龙奈身边的可爱朋友。
“嗷……嗷!”很没礼貌的家伙,看我瞪他立刻用更凶悍的眼神瞪了回来,只可惜好象没吃饭力气不足的样子,示威性的叫声显得不大有说服力。
“好了好了,小白乖,不叫了,马上就吃饭了!”
小白?
我额头上的青筋狂跳。
就这狗脏不拉几,眼屎粘得眼皮都睁不开的模样,还小白呢?
“这……就是你朋友?”还没死心,拼死也要最后确认一下。
“是啊!”乐呵呵地就准备往屋子里带。
“不准带进门!”我的声音骤然加大,手里的青花碎瓷碗差点没扔出去。
一条狗!!
还是条脏得走一步就满地撒毛的野狗!!!!!!
伺候一个人造人已经很麻烦了,他居然还带了跟班回来!
以前南凌有轻度的洁癖,我们的屋子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狗这种满身虱子又臭又脏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大多只有卡通片和动物世界里面的概念。
虽然出席酒会时也偶尔见过贵妇人们牵过这种生物,可那也是全身上下干净整齐还洒着CHANNEL香水的名犬。
再看看现在这头……
“为什么?你不是答应了吗?”兴冲冲的脚步惊诧地停下来了,顺便把那只兴致勃勃就准备往饭桌上扑的狗也龇牙咧嘴地拽停了下来。
“我怎么知道你的朋友居然是条狗?”
“小白他很乖!”
“再乖也是条狗!”
“狗怎么了?”
“狗就坚决禁止带进家!”
“可是,可是小白他很乖……”
对话到此进入二次循环。
我干脆缄默,面部表情坚定,强烈暗示着让那只狗进家是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是那只碗还捏在手中,气势未免差了点。
“小白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吃饭了……”嘴巴开始撇起来,顺便还用脚尖小小地踢了一下那只狗,那只脏狗立马很配合的流露出了饥肠辘辘的神情。
“那就扔块骨头让他走……”
“外面很多狗都在欺负他,我把他救出来的时候他都还在被咬呢……”
我开始怀疑人造人是不是有动物交流的先天能力,龙奈的话还没落音,那只脏狗已经很迅速地把屁股转过来了——和兔子有得一拼的短尾巴,还带着血迹,看来是刚被咬掉不久,让他那个本应该用来谄媚的部位光突突地显得尤其可怜。
是被欺负得不轻……
不过这也不能做让他进家的正当理由!
要说龙奈出个门要管什么闲事不行啊,那么多美丽小妞都在被小流氓欺负时候等待着英雄地出现,他到好,这种活没撞上,一出手居然救了只狗回来!
“卓越……就让他先洗个澡吃个饭好不好?”难得我们少爷会低声下气啊,那种表情还真让人感动。
可原则性的问题是坚决不能妥协的!
继续摇头,只是在他和那只狗的双份委屈表情中未免有点底气不足。
“易卓越,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冷血的一个人!”哀求的表情撑了15秒以后到了极限,龙奈少爷开始连名带姓地叫我——爆发了。
废话,我们才相处多久,我冷不冷血你当然不知道。
天知道南凌给你植入的记忆里面,我是多么一个高大伟岸的形象。可是他居然没有提醒过你,我实在是很讨厌这种满地掉毛的东西吗?
“小白,我们走,我们不求他!”没有再看我一眼,他很坚决地蹲地把那只脏狗抱在了怀里。
一声挺凄楚地呻吟,那只狗立刻整个头连泥带毛都埋了进去,我为龙奈身上那件最新款的BURBERRY衬衫默哀。
“走,不怕,我们吃饭去!”
这句话响过三十秒,我才反映过来,那一人一狗已经很有骨气地走掉了。
威胁我啊?有他这么耍脾气的吗?
青花瓷碗没派上用场,被我很郁闷地随手丢在了饭桌上。
炖着红烧鱼和土豆烧牛肉的锅已经开始冒热气了,咕嘟咕嘟的,香掉鼻子的味道。
从街口那家店里叫的外买,老板交代说蒸十几分钟就可以了。
惦记着几天前龙奈赖在人家店门口拼命嗅鼻子的样子,今天顺路买回来的。
虽然我一向很反对吃这种街边小店做的不大卫生的油腻食品。
揭开盖子,菜果然是熟了。一道道地摆到桌子上,金黄的是烧鱼,暗褐的是牛肉,碧绿的是青菜,鲜红的番茄……
色香俱全。
看来偶尔吃一下这种东西,是要比那些营养虽然严格搭配却永远长着一副模样的科学套餐享受得多。
难得把青花瓷碗也拿了出来,就用它来装饭,吃一顿从味觉到精神都享受的晚餐。
第一口饭送到嘴里,好烫……
那死家伙现在该不会还抱着那条狗吧?跑了一天汗淋淋地回来,在加上帮狗打架弄上的那身味道,和他怀里那只脏狗配在一起,走到哪里都得被哄出来啊……
夹了筷番茄往嘴里送,筷子一抖,“啪”的掉在地上……
他身上,应该没带钱吧……虽然衣服裤子沾了我高尚审美品位的光,穿在身上还能骗骗人,可从上到下的口袋里财产保守估计也不会超过两位数。虽说赊帐是他的长项,可他现在也总不能赊雪糕暑片巧克力这种东西去喂那只狗吧?
有些气恼的把鱼塞到嘴里狠狠地嚼,没几下,喉咙一痛,居然被刺卡住了……
那只狗……又秃又臭,看上去六亲不认的样子,人家说,兔子急了都还会咬人呢,要是它真的饿极了,龙奈又是那么一身香香软软的肉——那可是花费可观的高科技合成产品。
“咳!咳!”折腾了半天也没把那根刺给弄出来,吃饭的心情全都没有了。
随手把沙发上的外套抓在手里,一边拼命咳着继续和喉咙里的刺斗争,一边拉开门栅匆匆奔出去。
但愿那只狗多少有点重量,拖着那小鬼让把别走太远。
“嗷!”
“啊!”
才冲出去,迎面就是一道黑影,然后是两人一狗同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我和龙奈的鼻子都查点没撞在一起,小白只有不幸地夹在两个人中间做三明治馅。
“你干吗!”鼻音浓重,果然撞得不轻。
“你你你……你不是带他去吃饭了吗?”我已经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在吃啊!”
捏在手中刚剥完糖纸的水果糖在嘴里“嘎吱”一咬,一半自己吞了下去,一半随手抛了起来。小白舌头一卷,接得准确无误。
“走下楼才发现身上没带钱,但是摸到了这个……早上带在身上的,没想到小白也爱吃!”
一人一狗开始深情对视,空气里都是相恨见晚的暧昧气泡。
忽然觉得自己矗在那里整就一个多余的第三者。
“进家吧……”我已经彻底被击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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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精彩的生活由此翻开崭新的一章。
我的厨房里重新热菜,龙奈在浴室里给小白洗澡。
“咯咯咯咯!”平均每隔15秒就能听到他的傻笑,中间夹杂狗叫声不断。
给狗洗个澡有那么大乐趣吗?一时间很有冲进浴室去观摩一翻地冲动。
等菜重新上桌,那边的娱乐活动也似已经结束。
“到底是它洗还是你洗?”我头大地看着水淋淋叫得正欢的狗后面,龙奈披着大大的浴巾,头发居然也是湿湿的。
“我们一起洗的,呵呵,小白真的很乖哦!”不知道是不是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总觉得一人一狗眉来眼去的很不对劲。
“小白这样是不是很漂亮?”眼神交流完毕,龙奈蹲下身子伸手在小白的秃尾巴上拍了拍,立刻,四条短腿的家伙屁颠屁颠地朝我奔了过来,在我裤脚上猛蹭以示友好。
恩,恩……
如果忽略掉那拼命摇着却不见效果的秃尾巴的话,还算是挺不错的。
仔细看看那圆眼睛翘鼻子虎头虎脑的样子,和龙奈还有几分象。
怪不得如此一见钟情啊!
想来这个发现不能算不重大,我清了清嗓子,抬起头就准备发言。
“我发现……”我只说了三个字而已,然后声音就哑下去了。
擦干了头发的龙奈背对着我,正把本是披在身上的浴巾一点点扯下来,系向腰间。
少年特有的柔软身体,美好的脊柱曲线,薄薄的肩岬骨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微微抖着,象带着露水轻颤着的蝴蝶翅膀。窄而有力的腰以V字的形状延展而下,随意挂着浴巾滑得有些低,隐约可以看到圆润的臀。
其实还不算是完全长成的男孩的身体,可是滑落着水珠的小麦色肌肤在橘黄的灯光温柔抚摩下,那么随性又洒脱的样子,竟是充满了难言的诱惑和美感。
“你发现什么?”半天听不到下文,一边嘴里咬着梳子,一边含含糊糊地嚷着转过身体一步步走过来。
那么近的距离,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清洗过的皮肤是那么娇嫩,隐隐透出如婴儿晶莹的颜色,小小的乳是淡淡的红,肚脐的地方是水滴般可爱的形状。
原来人类的美还可以如此这般定义,干净的诱惑,天真的性感。
当初那笔代价高昂的形象设计费果然没有白花。
“我发现,小白还真是漂亮……”言不由衷地也不知道在胡言乱语什么,赶快低头吃菜夹了块牛肉塞住嘴。
“我就知道卓越你一定回喜欢它的!”眉飞色舞地把站在凳子上早已经饿得不成狗形的东西搂在了怀里:“不过小白今天第一次来做客,你别老和他抢菜好不好?”
恩?嘴里在嚼着牛肉,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嗷!”中气很足的一声大叫,已经神清气爽的小白扬起爪子,再次很自觉地朝那盘离它最近红烧牛肉伸了过去。
…………
“小白,好吃不?卓越的手艺还不错吧……可是卓越……卓越你怎么了?”
两秒种后,卫生间里响起了很惨烈的呕吐声。
既然是洗了澡,吃了饭,一人一狗还巨舒服地蜷在我的脚边睡了个觉,也只破狗也就从此光明正大地住下了。
当然,“破狗”二字,也只能心里怨念一下而已,当着我们龙少的面还得很慈祥很亲切地叫它的大名——小白。
“小白,去,拿两苹果过来!”
龙奈一边爬在厚厚地毯上哗啦哗啦地翻杂志,一边拍身边小白没尾巴的屁股。
“嗷!”这种叫法表示已经听明白了。
“你自己吃,我不要……”我赶紧申明一下。就小白那种拿苹果的方式,打死我也不会尝一口。
“你不是挺爱吃苹果的吗?”翻着眼睛懒懒地撇了撇我,顺手把书合上。小白已经嘴里含着两个苹果奔了回来。
“小白真是好乖,又聪明!”“波”的好大一声亲在那只狗的额头上,我听的心里一抽一抽的紧得慌。
“削了皮再吃!不然我就把这只狗扔出去!”眼看他又是拿着苹果随手往衣角上一擦就准备往嘴里扔,我赶紧把杀手戬使出来警告他。
“有什么关系嘛!”知道这一点上我是绝对强硬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虽然还是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地开始削皮:“小白每天和我们一起吃饭睡觉,我也有给他洗澡刷牙,又不会不干净……”
“……”
有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和人造人没法沟通?还是当时设计他的那些老家伙们本身思维就有问题。
“你的剩饭我和小白也会吃啊,我们都不嫌你……”见我不做声,他还来劲了。
“我也没有要嫌你……”
“那小白不是也一样?”
再次沉默。
我觉得此刻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立刻扭过头回到计算机上去,重新开始忙我的工作。
“嗷……嗷……”眼前人影一晃,他居然模仿小白嘴里叼着半块苹果边叫着边蹦了过来。
“好了好了,学得很象,你们可以找个时间拜把子。”
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生物一起用特无辜的眼神瞪着你,是件很让人忍俊不禁的事。
正想象逗小白一样拍拍他的屁股表示嘉奖,眼前的人脸骤然放大,他的唇已经凑了过来。
我的头“嗡”的一下就大了。
湿润的,温暖的……
带着苹果那种特有的青涩,让灵魂也似因为那种微酸的滋味而紧抽起来。
有小小甜甜的东西一点点地分开我的唇,顶开合在一起的双齿,然后慢慢探了进来。
老半晌我还不确定我触碰上的到底是那半块苹果还是他红润灵巧的舌。
“你看,这不也一样,我啃过的苹果你吃了也不会有事吧!”脑子里震了老半天,才能听到他嘻嘻笑着的声音。
“所以以后不要老是拒绝小白的好意,它会伤心的。”
小白扭着屁股盯着我,跟着很积极地嗷嗷叫。
经由他这次很仗意地献身说法,替小白挺身而出,在我面前争取应有的地位,一人一狗的关系再次更上一层楼。
我却一晚上满脑子的余震不断,观察报告写得象小学生作文。
难道人造人身上带着比一般人类更强烈的生物电吗?
还是如中学时那位教物理的老太太所说,导体在切割磁感应线的时候会产生电流。而今天我和龙奈嘴唇相触的那一刹那,刚好撞上了地球上某根纵横南北极的巨大磁感线?以至于让我那一瞬间几近被震到半身麻痹。
“小白,你不要老舔我……口水滴我身上了!”
“小白,你在咬我那里……我,我就和你翻脸……”
“坏家伙,给我躺下,把腿张开,我也要咬回来!!”
龙奈房间的人狗情未了从洗完澡到到现在就没有停演。
“波……“又是那种坦白响亮的亲亲声。按照小白吻他,他再吻我的公式计算,今天晚上那一幕算不算我和小白的间接接吻?
虽然头痛不断,一切尚算还在计划中进行。
物以类聚,小白身上也颇有讨人喜欢的特质,跟着龙奈外出溜达了几次以后,已经开始能够骗到数量不菲的美食。
家里的冰箱里除了塞雪糕甜点,另外开始加上了肉骨头,牛肉丸这类的玩意。
“哇!隔壁大叔送小白的这块排骨看上去好好吃的样子,卓越你要不要尝一尝?”
“不要!”坚决摇头。
什么时候变成了我要沾小白的光?
排开这些几乎算得上丢脸的生活琐事,我给南凌传过去的观察报告内容到是越来越精彩。
南凌对我充满情节性的描述和生动的词汇表示赞扬,但同时也希望我的观察主题不要发生太大的偏移。
“关于小白的种种已经快占了整个报告书的三分之二,要不是卓越交代得清楚,我会以为是龙奈临时换了个名字……”
没办法,谁叫那两头东西那么如影随形?基本上写谁都一样。
看来两年以后龙奈的观察实验结束以后,如果因为什么特殊的安排要把他和小白分开的话,还真是个挺伤脑筋的事情。
“南凌,两年以后无论基地对龙奈的去向有什么安排,最好能让他把小白带上,这只狗虽然很麻烦,不过和龙奈混得还是挺不错的,他们互相陪着应该都不会寂寞。”
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居然也会为这只狗设身处地地打算了。
连犯傻也是能传染的吗?
以上那句话做为当天观察记录的最后一句话被发出去,结果几分钟以后收到的回复里丝毫没有提及的意思。
我也没太在意,上面的老家伙们应该早就有了相应的安排。
把电脑里重要的文档备分整理了一下,准备关机睡觉——忘了说了,有了小白以后,龙奈赖在我脚边的机率大大降低,经常是我才工作到一半,一人一狗已经蜷进他的卧室,呼噜声此起彼伏,睡得巨香。
收件箱的对话框猛的一跳,居然又有新邮件进来了。
这么晚了,南凌还没睡吗?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忍着满脸的困意,重新坐下来,把新邮件点开。
刚才写在观察报告上关于小白去向的最后一句话被复制了一遍,然后划上波浪线表示强调,下面,是南凌的回复。
这么晚了发信过来原来是为了专门解释这个?
妈的,实在不该多这个嘴,和那只破狗粘上关系果然都是麻烦。
“这个问题卓越你不用担心,我想,按照计划,他应该是活不到那么久……”
可怜的小白……
虽然我很烦你,但看到你被这样判死刑,我还是很难过的。
不过造价如此之高的人造人计划,自然不能因为你而改变,可能他们为龙奈以后安排的地方就是不让养狗。
好了好了,最多明天开始经常给你做大餐,对你友好一点,不再趁龙奈不在时用鄙视的眼神威胁你。
也算是我们,我们那个……朋友一场,在你临去以前给你多多做点补偿。
默哀完毕,终于撑不住爬回床上。
上下眼皮已经快粘在一起了,可真的滚到了被子里却总是睡不过去。
奇怪了,难道是洗了个澡所以清醒?
心脏的地方“咚咚”跳着,一下又一下,在深夜里听的很清晰。
手掌从被子拿出来,顺着月光的泄进来的方向展开,五个指头中间一波一波金黄的水色在漫开。
看似一切如常,可又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隐隐听到隔壁龙奈一个翻身,不知道是不是压到了小白,接着是一声嗷嗷的犬吠。
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我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那封信……那封信!!!!
飞速的把外套披上,重新冲进书房。
电脑重新打开,静静的夜里撒满了深蓝色的光。
把关机前看的最后那封邮件点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复读了一遍:
“这个问题卓越你不用担心,我想,按照计划,他应该是活不到那么久……”
“啪!”鼠标从桌面滑了下去,我怔怔地摔坐到了坐椅里。
“他”?
南凌的这封信里用的那个字竟然是——“他”?
这样说,他所指的那个“活不到那么久的”并非小白……而是龙奈?
“活不到那个时候”……
也就是说,实验结束以后,龙奈的生命就会消失掉。
可是,谁就能那么肯定的预测他的生死?他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思想的……有感情有思想的……
好吧,即使是个人造人而已。
就看他现在这活蹦乱跳精力充沛的模样,没有人会怀疑他可以一直活到下个世纪。
可现在却有那么冷冰冰的句子象在介绍一件产品的保质期一样告诉我,他的存活期仅仅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额角一阵抽搐,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朝我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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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先生,请问你有预约吗?”秘书小姐一脸的职业笑容,眼睛虽然象征性地抬着,可两个小时以后再见我保证她绝对不会记得我是谁谁谁。
“我是南凌的朋友,找他吃顿饭而已,不用预约吧。”一边朝着秘书小姐眨着眼睛笑,一边熟门熟路地就要去敲南凌办公室的门。见他还要预约?难道他升职了我还不知道吗?
笑容还没收回来,一只白得吓人的人已经伸过来把我拦住了:“对不起,先生,如果没有预约的话,您不能进去!”
“没搞错吧?”青筋一阵暴跳,我查点没把这个说话时声波都不带起伏的女人扔出去。
虽然不在同一个部门,可是和南凌在同一个基地工作了这么久,我还真没听过这个破规矩。
“南凌先生特意交代过的,任何人要见他都需要提前预约,抱歉。”以冰冷的礼貌用语做为我们谈话结束的标志,这个女人再也懒得看我一眼,索性坐回电脑面前,开始“噼里啪啦”起来。
混蛋!
了不起吗?有什么好神气的。
恨恨地掏出手机,开始拨南凌的电话。
“喂!南凌吗?”
“卓越?你找我?”带着微微讶异的声音,还有掩饰不住的倦意。
“你很辛苦吗?是不是工作太累?”沙哑的音调让我的心狠狠地一疼,那一瞬间我差点就此忘记了前来找他的目的。
“还好……卓越你不用做你的工作吗?忽然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做我的工作……每天记录那些关于龙奈的点点滴滴?
抱歉,从收到你信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无法继续。
“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就在你办公室的门口,你的秘书小姐不让我进去……”我一边说着一边用瞥着眼睛,年轻的秘书小姐很专业的保持着好修养,拿我的抱怨当空气。
“你要来找我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这个时候你应该是呆在龙奈身边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南凌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提了起来,急迫又焦躁的样子,震得我的耳朵隐隐做疼。
我怔怔地立在当场,不知道该如何将对话继续下去。
从来……从来不曾如此……
我记忆中的南凌,温文而安静的少年。永远都维持着最优雅的风度和最谦和的言辞。
更无法想象的是,他如此呵斥的那个人,居然是我。
长长的沉默,只有秘书小姐用一分钟120个字母的恐怖速度敲击键盘的声音。
“抱歉,卓越……”在我失去勇气在把电话举在耳边的前一刻,南凌终于发出声音。
“没事,再有这种事是应该先通知你。”艰难地把嘴角裂开,尽力让事情看上去轻松一些:“如果你没空,我就先走了。”
“你在楼下咖啡厅等我吧,我马上下来!”
连类似与“一会见”这样的废话都没有,南凌那边的电话匆匆变成了盲音。
我怅怅地收线,本该在秘书小姐面前显摆一下的得意,也完全没有了心情。
才不过几个月没见而已,怎么很多东西都已经慢慢变的陌生,那些以为已经熟悉到可以嵌入生命的信赖和感情,似都在悄悄化开,淡了踪迹。
咖啡杯里的糖还没有完全散开,已经可以透过大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到南凌匆匆赶来的身影。
削瘦的脸在阳光下有突兀的阴影,略长的刘海下是掩盖不住的疲乏。
“抱歉,有个实验结果有些疑问,方案一直在反复修改中。”
“我知道,那些公式都是要人命的麻烦……”相视一笑,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面对面的交谈总是比较融洽,心底那些小小的不开心也就此被抛开。
“刚才你身边那个……是你的新合作伙伴吗?”边帮南凌冲咖啡,边随口问了一句。适才隐约看到和南凌并肩从大厦里出来的男人,五官深邃,身材英挺,过于冷俊的表情不象是从事科研工作的人士,更象是常上电视杂志的明星,或是某个桃色新闻不离身的高级总裁。
“恩……”概念不明的一声低哼,算是把我的问题给敷衍了过去:“卓越你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一直憋在心里的句子在舌尖上打了好几个滚,我终于还是问出声。
“你的那个人造人……我是说龙奈,这一年的实验鉴定结束以后,要把他怎么安排?”
南凌喝咖啡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干吗忽然想到问这个?”
“因为你昨天晚上你发过来的最后一封EMAIL可能让我误解了!”
空气好象忽然变的稀薄,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分外清晰。
“你没有误解什么,我一向都对你的理解力有信心!”他终于重新把杯子举起来,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的手臂挡住了脸,让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为什么?”残酷的猜测被证明成事实,我连嗓音都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没什么为什么?人造人的实验结束后,无论成功与否都要被销毁,这是大家早已经达成的决定。”
“决定?谁有权利做这样的决定?”
“他的制造者们。给予他生命不过是为了既定的实验,实验结束收到相关的数据,他的存在自然也不再有任何意义。”
“这么说,也包括你?”
“我属于他的制造者中的一个,而且是最主要的一个!”
“没有人能够这么轻率的决定另外一个人的生死!”
“卓越你这句话有两个错误,第一,这个决定是所有参与制造的人一起投票决定出来的,并谈不上轻率。第二,从现有的概念上说,他并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人造人。”
“可那又有什么区别?”
“最大的区别就是就现有的法律来说,销毁一个人造人,只是废除一件实验成果,不会构成蓄意谋杀。”
南凌放下杯子盯着我的眼睛纵声而谈,从容的神态象大学时代参加的毕业答辩。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竟是如此善于言辞的一个人。
“卓越你不用太感情用事,你要知道这对我们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人造人的制造本来就是被人类道德所禁止和谴责的,把他留下只会造成整个社会的混乱。”
“早知道这个结果,你们当初为什么还要把他制造出来?”
“科学的进步和发展,难免会有所牺牲,这个道理卓越你应该懂得……”
话既至此,我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坐下去。
“你想了解的都已经了解,那我希望卓越你尽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重新做好每天的调查报告,那些数据对大家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东西。”
本已经转过的身体定定地站住,我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
“叶南凌,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竟是这么冷血的一个人……”
我那么深爱的人,却让我说出了这样伤人的话。
破碎的句子变成锋利地刺,狠狠地载在心里,不见血的疼。
曾几何时,龙奈抱着那只弃狗,似乎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那时以为,他不过拥有一些虚构的记忆,没有立场对我做出任何评价。
可是此刻,面对那个我朝夕相处了十多个年头的脸孔,我同样找不出更多的词汇。
南凌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狭长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我不能了解的悲悯神情。
回家的路因为纷乱的思绪而变得格外的长。
我把外套搭在肩上,一点点地踩着夕阳拖下的长长影子。
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以后,我不知道该用怎么一种表情来面对龙奈。
就象要去面对一个身患绝症却蒙在鼓里的朋友,明明可以看到绝望的结局投下的巨大阴影,一切却是不可抗力。
“老板,两只雪糕,要巧克力口味!”
路过街口的冷饮摊,想了想,回过头开始掏钱。
鉴于小东西一上街就零食不断的习惯,我的口袋里已经会准备足够的零钱。
一只给他,一只给小白。
虽然那只狗对冷冻食物从来都没有表示过太大的兴趣,但是我这样主动示好,它多少也要赏点脸。
最重要的是龙奈看到我能善待小白,一定会很高兴。
他的生命,短短的一年……
我不想让他再有任何的遗憾和不开心。
四周的空气温度并不算太高,手中的雪糕却异常迅速地软了下来,开始融化。
做成人脸的形状的巧克力大笑着的嘴角慢慢地扭曲成模糊的样子,深褐色的汁液从指缝里一点点地渗出来,很是浓稠。
一滴,两滴……
越来越快的速度。
不要化掉,再坚持一下,千万不要化掉!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给龙奈和小白买雪糕,难得我会想得到。
心里反复地祈祷,脚底的速度拼命地加快起来。
最后的十几米路,我已经是在飞跑。
虽然我知道,以我这此刻的形象,举着两只雪糕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一定很是可笑。
“龙奈……小白,来开门,快一点,雪糕要化了!”
透过临街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客厅里亮着灯,可是空荡荡地却没有半个人影,小白那个平时听见我脚步就屁颠屁颠跑来谄媚的东西也没了声息。
这一人一狗又到街上疯去了?还是算准了晚饭时间开始去隔壁蹭排骨?
还真是难得的安静呢……
不顾满手沾满的巧克力汁,开始翻着裤子口袋猛找钥匙。
“啪嗒!”
就在我推门进屋的最后一刹,握了一路的雪糕终于再也坚持不住,跌落到地上,然后迅速散开。
我的心里仿佛也有什么东西那一瞬间绞得不成形状。
接着是抬起头以后,我看到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很小一团的龙奈。
我尽量让自己步伐平稳地走过去。
“怎么了龙奈,怎么坐在这里,是不是饿了?”
没有任何的回音,窄窄地肩膀却更加剧烈地抖动起来。
“今天临时有点事,才会比较晚回来,所以没赶上做饭……我以为你会自己叫外卖,而且我也给你买了巧克力的冰淇凌……”
一连窜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的解释,前因搭不上后果,看他丝毫没有搭理的意思,我最终闭上了嘴。
“小白呢?怎么没陪你一起玩?”伸手安慰性地揉了揉他毛绒绒地短发,不得已把那只狗拉出来救命,希望提到了这个宝贝的名字能够转移他的注意力。
小小的脑袋终于一点一点抬起来了,看向我。我第一次看到了龙奈那双永远都盈满快乐的眸子里,流露出那种脆弱得一碰即碎的神情。
“小白……死了……”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碎碎地吐出了这几个字,然后整个人就象被抽干了力气一般重重栽到了我的怀中。
小白是死于交通事故。时间就在今天下午,我离开家以后的大约半个小时。
事情的起源于龙奈的突发其想。
鉴于以往我在吃饭时,对于他那些类似于为什么不能用雪糕炒青椒,或者是为什么不能用布丁炖牛肉的问题从来都保持缄默,他就决定把我塞给他买雪糕的零花钱全部掏出来,发挥想象力买菜做几个新玩意。
小白自然是随身带着当跟班,只是最后在超市门口被很抱歉地请了出来。
于是龙奈塞了根牛肉条在他嘴里,让它在超市门口乖乖等着。
有东西吃的时候还能耐得住性子,等牛肉条全部吃完,小白开始觉得很无聊。
眼看对街经常扔骨头给他的杂货店大嫂正眯着眼睛朝他笑,小白决定过去打个招呼。
这里要强调的是,小白虽然是只狗,但绝对是只很有交通意识的狗,以往出来溜,过马路时它从来都走会斑马线,这点我可以做证。
不幸的是他今天碰到的是一辆巨大的货车,和一个视力不大好的司机。
或着说是他那太过娇小的身体难以进入司机的视野,何况它又没有尾巴可摇来引起司机的注意。
于是在杂货铺大嫂的尖声惊叫中,它连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来,就已经被重重的车轮碾成了纸张一样的形状。
我终于明白过来回家时那堆在门旁,装在袋子里揉成一团的东西是什么了。
虽然也很难过,但我想我实在没有勇气去看第二眼。
“好了,龙奈,没事了,都过去了!”大概是一直怔怔地这样坐着,满心的伤痛积压了太久,此刻栽在我的怀里,一直到我拍着他的头好久以后,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小白死了……”他断断续续之间竟是不会说别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虽然实在无法体会他此刻如此深刻的难过,还是要尽力安抚他:“我知道你喜欢狗,明天我们就去再买一只,而且可以买一只有尾巴的……”
“不是这样的!”不知道哪一个句子激怒了他,他尖锐地嘶叫着,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愤怒地瞪着我:“你不懂!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知道你从来都不喜欢小白,在你眼里它不过就只是一条狗!!!!!可是对我来说不一样……它会陪我,只有它会陪着我!会听我说话,会和我一起睡……”
那种泄愤性的尖叫,把空气划开了大大的裂痕。
我愣愣地听着,看着眼前的小东西失控地表情。
原来……他一直在寂寞,一直想被重视着,一直想拥有一些每个人都想用有的东西。
即使是个人造人,可他也有着和真正的人类一样强烈而丰富的感情。
平日里,或是因为那小小的自尊,他嘻嘻哈哈地掩饰着所有真实的想法,只能在一只狗面前流露出对理解和渴望和脆弱的孤寂。
因为被限定了活动范围,他几乎无法真正交到任何贴心的朋友。
我是他记忆中唯一可以依赖和信任的人……
而我,却到底在对他做些什么?
“龙奈,我很忙,你去和小白玩……”
“龙奈,如果你还想有零花钱买雪糕,就不要来吵我工作……”
“龙奈,你答应过我不到处乱跑!”
“龙奈,如果到了吃饭的时候见不到你,我就连同那只破狗一起扔掉!”
……
记忆一旦有了一个开始,剩下的部分就会犹如潮水一般一波连一波的掀起惊涛骇浪。
这短短的一刻,我竟可以想出那么多他渴望的神采和失望的容颜
歉意越涌越多,冲得我的额角都隐隐发涨。
他定定地看着我,乌黑的双瞳却毫无焦距。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我伸开双臂,重新把他搂进了怀里。
想给他多一点力所能及的温暖,所以搂得很紧。
他的嗓子里一直有闷闷地抽咽声,却始终无法哭泣。
这样情形一直拖到我几乎要被压抑的氛围憋到窒息,才终于发现了异常。
“龙奈?”
我强行抬起他埋在我胸前的头。
细白的上齿重重地咬着下唇,几乎就要咬出血来。
“好难受……卓越我的心里好难受!”
没有半点湿意的清澈眸子,只有显而易见的的悲伤。
“那就哭出来……让难过随着眼泪流出来,会好受很多……”
我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时,心脏的位置会“突”的颤了一下。
他尖尖的喉结抽搐似地上下滚动了许久,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不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多东西堵在我的心里,可是,怎么样才能把它们弄出来?”
“卓越,帮帮我……”
他开始拼命地揉着眼角,漂亮的睫毛变得凌乱。
“别揉了,龙奈……听我说,乖乖去睡觉,然后那些难过的东西会在你睡觉时自己偷偷溜出来的!”
我柔声哄着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否如同期待那般冷静到毫无破绽。
“是这样吗?”
“是的,我保证!”
“可是小白不在,我会很难睡过去……”
“没关系,我会陪着你。”
“那我睡过去之前你都会在,不会跑到电脑面前去工作,是不是?”
“是的,我保证!”
他终于被我半抱半拖地送到床上,犹犹豫豫地钻到被子里,然后把我的一只手臂抱到了怀里。
“这样可以吗?我平时都是这样抱着小白睡觉的”
“当然可以!”
我低下身体在他小巧的鼻子上轻轻一咬:“我还知道每天睡觉前,小白会这样咬咬你!”
他皱成一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淡淡地笑容:“不是咬这里……”
“那是哪里?”
包在被子里的双腿相互蹭了蹭,没有回答。
“晚安,卓越!我睡了!”
“晚安!做个好梦!”
“晚安小白!”他把眼睛垂下来,这次问候的对象是我的手臂。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汪汪”两声作为回应。
急促的呼吸终于转为淡而悠长。我想他是终于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皮上,纯稚的美丽。
如果这薄薄的一层抬起来,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那双让无数小姑娘羡慕得想尖叫的乌黑眼睛。
即使常常因为恶作剧的得逞或者大笑的样子而细细地眯起来,可还是很容易就能看到那如水晶一样纯粹的晶莹。
我总以为那样晶莹如果被风吹碎了,应该会变成最干净的液体。
却始终没有想过,他竟然没有流出这种液体的能力。
悲伤的痛楚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无法流出的眼泪被 逼回以后,只能一直浸泡着心灵。
轻轻的呻吟声,睡梦中的龙奈重新把身体蜷缩了起来。
孤独的姿势,自己给自己取暖,今天的梦中,他没有小白,能拥抱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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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最终还是决定给龙奈买一只狗,让他能够抱着睡——不然我的手臂再被他以那样的力气抱下去,不用多久恐怕就会提前半身不遂。
偌大的花鸟市场上装满了各式各样兽类和鸟禽,嘶吼声,呼噜声,啼鸣声……在空气中混合成奇妙的音符。
他趿拉着拖鞋的身影懒洋洋地跟在我的杯后,兴致缺缺。
“这只怎么样?”
我半揉着把他推到狗摊前,一脸堆笑的老板还没说话,在红色丝绒布上迈着优雅步子的卷毛小狗已经从喉咙里挤出了调教有方的哼哼声。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小白——满身的纯白卷毛不见一丝杂色,干净又高贵的样子,在家里沙发上打几个滚我都没有意见。
“不要,它不好看,长得一点也不象我的小白!”
张了张嘴,冲着老板巨歉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实在没词去接下一句。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种挑三拣四的比较法之下,小白会是什么世界名犬。
有眼睛的都知道长得象小白那才叫难看好不好。真不知道他是什么审美眼光。
“那这个呢?”
把那种娇滴滴的类型统统格式化掉,这次挑了条又高又壮,长的跟小羊似的猎犬。
“他瞪我干吗?要和我打架吗?”
“那这个如何,我觉得不错……”
“腿那么短,我要带他出去玩他一定跟不上!”
“那,那就这个?”
“它的嘴好大,我买不到那样的牙刷给它!”
“恩……那最后这个,白色的毛,嘴也挺小,体形神态都和小白一模一样,我们就买他了!”
“不要!”
“为什么?”
“它,它……它有尾巴,会一直摇,我看了头晕!”
废话,打架都要被群殴,最后沦落得连尾巴都保不住的也就只有小白那只倒霉狗了。
别说整个花鸟市场,恐怕是整个城市也再找不出第二条那么有个性的品种来。
话既然说到这里,我也算是明白过来了,别说是狗,就算我给他找条狼来他也未必能点头。
现在着个模样,他摆明了就是在找借口。
“想怎么样,你说吧!”
我索性找了个树荫往下一站,一边拼命撩着衬衫下摆扇风,一边瞪他。
又是那种下齿紧咬着嘴唇慢慢把头低下的模样——自从小白死的时候,歇斯底里地痛苦过一次以后,他已经越来越容易流露出心底的脆弱。
只是我发现自己是越来越难懂得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更或者,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懂得过。
“你那么喜欢小白,我以为你应该会很想再要一条狗。”
轻轻揉了揉的小短毛,暗暗嘘了一口气,放缓了口气柔声安慰他。
“小白死了,就回不来了,别的狗,再怎么样都不会是它……”
嘀咕着的小小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
是不是真正存在过的东西和模拟的记忆还是会有很大的不同?在这以前,我竟一直以为他是那种三分钟热度,对什么都不会太上心的个性。
或许,小白是他短暂的真实生命中第一个重要的存在,所以即使死去,也已经是难以忘怀的浓重一笔。
也是以后,在他的生命走向终结时,能够真正缅怀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如果这样只会让你不高兴,那么龙奈,我对今天的行为道歉……”
“恩……”
“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恩……”
憋在喉咙里闷闷地回答,还是没有抬起头。
所以我最终还是没法看到他那个时候脸上的表情。
晚饭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做了一份油水十足的红烧排骨,他也习惯性的把最精华的部分一点点剔下来然后往桌下扔。
只是没有了以往熟悉的“汪汪“声来和龙奈上演抢肉闹剧,一顿饭沉默得象是在吊丧。
思念原来会传染。我发现我居然也开始怀念那些一人一狗吵得令人头疼的日子。
大部分的菜几乎都没动,他就放了碗钻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边洗碗边努力竖起耳朵听他卧室的动静,神态类似于偷吃时要防止我忽然推门进厨房时的小白。
可惜没有它那样天生的灵敏听觉,那样优良的隔音设施里我实在无法判断龙奈到底在屋子里干什么。
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还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给人提供想象的空间。
大概……是睡了吧。
精神上的创伤总是比身体上更容易让人疲惫。
“龙奈?”轻轻敲了敲他房间的门,没有回音。
暗中叹了叹,习惯性地坐到电脑面前。
“YOU GOT A NEW MESSAGE!”
电源才一接通,就提示有新的邮件进来。
发件人显示是南凌。
我怔了怔——经由了前几日那次极不愉快的对话以后,他……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握住鼠标的手那一瞬竟是点不下去。
“卓越,不知道见信之时,你是否已经能用最冷静的情绪来看待整个问题。
或者如你所说,整个实验从开始到现在有着许多考虑不周的地方,但对我来说,最大的失败却是把他放在了你的身边。
我实在没有想到,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你居然会对一个人造人产生感情!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能用最理智的目光来对待实验品的冷静学者,这也正是我为什么一开始就决定把龙奈放在你身边做最后鉴定的原因。
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背离了我最初的所想。
你的感情用事已经成为了整个实验发展到现在最棘手的问题。
因为这决定着,你是否还能用最客观的态度来完成剩下的工作。
另外,从私人感情上说,我宁愿所有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卓越,我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此刻你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闭上眼睛时,想起的那个人会是谁……”
只读到这里而已,我已经不得不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把暂时阅读的速度放下来。
南凌写的短短地句子,却会问我这样的话?
“如果此刻你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闭上眼睛时,想起的那个人会是谁?”
……
会是谁?会是谁?
南凌你和我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从高中到工作这样一路走来,你居然会对我问出这样的问题?
虽然那天的争吵是比较破坏气氛,可那只是出于对实验课题的态度有分歧,绝对与我们之间的感情无关。
任何时候触碰心脏的位置,我都能清晰地想起在毕业答辩以后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你搂住我的脖子飞快在我的唇上一擦而过的模样。
虽然现在再去想时,那仿佛又象是已经隔得很远很远的事了。
南凌……
这个傻瓜,该不是因为那天我的口不择言而想太多了吧。
微微地一笑,感动于他那些不安的句子里所蕴藏的感情。
他一向是冷静内敛的人,所有偶尔的真情流露才更显珍贵。
重新把身体直起来,将鼠标下拖,准备把信继续看完。
“心情疲惫,词不达意,不过相信卓越你是会明白我要表达些什么……”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至于龙奈……”
那个敏感的名字跳了出来,我有些困难地吞了吞唾沫。
“无论你对他的感情是否如我所想,所有的工作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我希望卓越你能用理智和客观的态度给整个实验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另外,关于上次说到的龙奈在整个实验结束后的去向问题,我会把卓越的意见反映上去,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的转机。
不过,即使真的一切都无法改变,你也不用太过介怀。我想,或许是因为他太高的仿真度,让卓越你产生了一种我们是在结束一个“人”生命的犯罪感。其实再如何相似,他也只是一件合成的实验品。现下的道德定义,也完全不会给他作为一个真正人类的权利。
相处到现在,相信卓越你也应该发现了吧,他的眼睛里无法流出眼泪,那是因为他眼部的构造里缺少了泪腺……这是我们特意留在他身上的缺陷。一个在生理上并不完整,连感情都无法正常表达的生物,不,连生物都算不上的科学合成品……卓越你还会很执着地以为他是一个“人”吗?……”
混帐!!!
信还没有完全看完,一阵噼里啪啦地电火花爆裂声,电源已经被我从连接处粗鲁地扯断了。
他和我说这些?他居然敢和我说这些?
眼睛里流不出眼泪?连感情都无法正常宣泄??
所有的这些原来都不是设计和制作时候的失误,而居然全都是刻意的安排!!!
谁给予了他们这样残忍的权利?
他们亲眼看到过吗?他们真正体会过这种心脏都要炸裂,痛苦却依旧没有出口的感觉吗?
那天夜里,龙奈那双手紧扯着领口,身体痉挛得都快散掉的模样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
瞪得快裂开的瞳孔,明明白白地写着那些锥心刺骨的痛楚。
可什么也流不出来……与痛有关的所有一切都流不出来!
“卓越,帮帮我,我好难过……”我记得那个时候他就这样一遍一遍地求着我。
如果鲜血能够代替眼泪把悲伤带出,我会毫不犹豫地给他割开这样一个伤口。
可是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始终用清澈的表情抽噎,没有泪水的模糊,所有的哀伤都是毫无遮拦,那么明显。
戏弄了他整个的生命,欺骗了他全部的记忆,现在居然还限制了他所有的感情……
他们要干什么?那些顶着肩负人类进步使命头衔光环的混蛋们到底要怎么样才甘心?
是不是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在他们的手下不死不活,连最私人的感情都被他们操纵,才能满足他们变态的成就感?
“卓越,要不要吃?巧克力口味的……”
这是他很生动的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细细的月,还会露出尖尖地小虎牙。
“卓越,你不要对小白这么凶嘛……小白过来,咬他!”
这是他恶作剧般的撒娇,薄薄的嘴角会微微地翘起,很狡猾的样子。
“我知道!我知道你从来就不喜欢小白!在你心里他从来不过就是一只狗!”
这是他愤恨着发怒地样子,平时柔软的眉毛倒竖着,连鼻子都要喷出火来。
“卓越……很多东西堵在这里,可是……怎么才能让它们出来?帮帮我……”
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是我最无能为力的,他的悲伤……
直到紧握的拳快要麻木,我才稍稍从愤怒的眩晕中清醒了过来。
一根一根地把指头展开,怔怔地看着已经被汗湿的掌纹。
扭曲的形状,象是一张正在哭泣着的,丑丑的脸。
我的手掌,刚才一直紧紧抵着的地方,就是心脏……
而那个时候,我所能想起的——全部都是龙奈。
他微笑着的,愤怒着的,还有带着真切的痛苦和悲伤的脸……
如果这个时候他是在熟睡,我应该马上就能够勾勒出他的表情。
毫不设防的如孩子般纯粹又坦白的容颜,甚至能让人第一时间就猜到他在做怎样的一个梦。
就象今晚,他一定会因为梦到小白回来而露出最甜美的笑容。
痛苦之外的复杂情绪,连自己都不确定到底会是什么。
那是对南凌也不曾有过的心情。
我把头深深埋进双膝之间,一下一下重重地呼吸着。
然后我听到轻轻地“咯吱”一声,龙奈把门拉开的声音。
“卓越……我还是睡不着……我很早就躺到床上去,然后开始数羊,可是数到第999只的时候,那些羊却全部长上了小白的脸……”
他光着脚瑟缩地站在房门口,手插着睡衣口袋里,头垂得很低很低。
我抬起头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过去——遗忘了所有的实验,责任,报告,数据分析……
我的眼前,我的怀抱所能围住的地方,那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孩子,等待着我的安慰和鼓励。
“如果你觉得困了,你可以一直象抱着小白一样地抱着我,直到能够安心地睡过去。我不会再逼着你去另外买一只狗,如果你喜欢,现在这样就可以……”
把他冰凉的手从睡衣口带里轻轻拉了出来,紧握着从我的腰上环了过去。
“这样……可以吗?可是如果睡熟了,我会抱得很紧,小白它就经常会抗议……”
“我不会的,你可以抱得更紧。”
“这样呢?”
“怎样都可以,如果你喜欢,也可以把头枕到这里来!”
圆圆的小脸,一点点,一点点地终于贴到我的胸前。
我听见他满意似的低声叹息。
“象现在这样,就不用再想着小白,也不用再害怕了,龙奈……”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害怕?”
“我能看见……”
“害怕也能看见吗?”
“能看见,不过不是用眼睛。”
“那是用哪里?”
“你现在头靠着的地方。”
“你的心脏?它跳动的声音好响……可是除了害怕它还能看见什么?”
“很多很多……一切用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它都能看见。”
“包括死去了,现在已经看不见的小白?”
“……应该是!”
“你怎么知道的?”
“一只狐狸说的。”
“狐狸?为什么不是一只狗?”
“……”
“那么,它还说了什么?”
“它说,只有用心灵,一个人才能看得很清楚。真正的东西不是用眼睛可以看得到的。”
“是这样吗?这只狐狸现在住在哪里?”
“住在一本故事书里。”
“我想找它,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它……”
“可是我想你现在应该睡觉。”
“……”
“我可以把那个故事说给你听,你可以边听边睡过去好不好?”
“那如果我听睡着了,漏掉了后面的怎么办?”
“那我就每天在你睡觉以前都说给你听。”
靠在我胸前的小脑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已经透出了模糊的气息。
“开始说吧,我在听着呢,除了狐狸,故事里还有什么?有没有狗?”
“抱歉,没有狗……只有很多的星星,很多的花,一个飞机驾驶员和一个小王子。”
“只有两个人吗?”
“我想对大多数人而言,应该是……”
“那然后呢?”
“然后因为一次飞机失事,驾驶员在荒无一人沙漠里遇到了他的小王子……”
很早很早以前看过的那个童话故事,我至今还能记得那只被驯养了的狐狸,那只装在箱子里的羊,那些一次一次被点亮的星星,那朵小王子眼里那世界上唯一一朵的玫瑰花。
当然,还有小王子为他那朵被羊吃掉的花儿而流出的眼泪。
怀里的龙奈姿势再也没有变过,我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慢慢低了下来。
——“小王子睡着了,我把他抱在怀里……我很受感动,好象抱着一件很脆弱的宝物,我甚至觉得地球上再没有比他更脆弱的东西。在月亮的清辉底下,我凝视他苍白的额头,他微闭的双眼,他一头在晚风中灯心草似飘荡的柔发,我对自己说:‘我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外壳而已,最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这样紧搂他的一夜,我已经不记得我承诺给他的故事,最后到底停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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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从那天开始,龙奈和我睡在了一起。
他睡着的样子总是很安静,小小地蜷成一团,从闭上眼睛到醒来都是同一个姿势。
偶尔会听到他“伊咿呀呀”地说些梦话,认真又温柔的样子,我不知道那是否与小白有关。
《小王子》的故事一直都会在他睡觉前说给他听,但每次都是当我停下来时他早已经沉沉睡去。
所以我至今还不知道他到底了解了多少。
我只记得他曾经迷迷糊糊地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无法分辨一个人是不是真正地对我好,我会和小王子一样,叫他替我画画,不过我会叫他替我画一只狗……画我的小白。”
那一瞬我觉得分外的难过。
一是因为我从来就不会画画,二是因为,除了那截和兔子一样短的尾巴,我已经不大记得小白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天气持续转凉,炎热的夏季过去以后,这座城市的秋天就这样悄声无息地到来了。
“这种天气……好无聊!”他裹在大大的毛衣里,盘腿坐在窗前,瞪着外面“滴答滴答”一直没停过的雨,小脸皱在一起象个包子。
我耸肩,摆了个无奈的表情。
这里的秋天就是这样,阴沉沉的天空和断断续续的雨,把人的情绪拖都的粘稠起来。
何况冰激凌品种的更新速度也大大地打了折扣,我们的少爷已经把冰箱的冷藏柜空了好几天。
“卓越,干脆我们回去看看好不好?”他抽着鼻子哼了老半晌,忽然象想了什么一般窜到我面前。
“回去?“我一时没跟上他跳跃性的思维速度。
“是啊,回家乡看看!”他的眼睛眯眯地弯了起来:“这个时候,那里应该是最美的,青色的天空,淡蓝色的湖,不会下雨,只有吹很干爽的风。山上会有很多人放风筝,还会有很多红色的枫叶和金色的梧桐!这些你都还记不记得?”
他红润地唇快乐地开合着,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我怔怔地听着,心底泛滥着的是某种分外恍惚的情绪。
他说的我都懂……
甚至他说每一个句子时我都能感受到他脑海里浮现的是怎样一个片段。那种奇异的感觉,象是我们的某个部分记忆丝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
甚至某个瞬间,我会有一种难言的错觉,似乎我和他之间,应该有更多千丝万缕的关系。
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隐约闪过,想伸手抓住时,它又似乎遥不可及。
“你很想念那里吗?”我把腿曲起来,让他的头可以很舒服的枕在我的膝盖上,然后伸手轻轻刮着他已经略有些消瘦的侧脸。
“是啊,从卓越你到这里工作,我们就没有再回去过了,好多东西……都不大记得了!”他的眉略略地拧了起来,很认真在想着什么的样子。
我把眼睛侧开,避免看他那种极力回忆的表情——某种罪恶的欺骗感会在我每次面对他的纯稚和信任时变得分外的难堪。
我不知道他的虚拟的记忆里有怎样的一个巴比伦般美丽的花园,可我知道再多的精彩也毫无意义。
“你是不是很多工作要做……走不开?”半晌的沉默,让他略有些失望地把头抬了起来。
我只有很是歉意地朝他笑了笑。
毕竟,他只是个人造人而已,过多的与外界接触,只能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何况,如果回去以后,现实的画面让他找不到记忆中的痕迹,我又该如何向他解释?
虽然,在他短短的生命中,我已经不想在残酷的剥夺他那些其实很是微不足道的小小要求。
“算了,我说说而已……”他伸了个懒腰,重新爬在了我的膝上。
我知道他很失望——那种神色即使是藏在眼底最深的地方,可我还是能够看到。
我想我应该要做些什么小小的补偿一下他,让他能够在真实的记忆中多存储一些快乐的感觉,所以晚饭以后,我清了清喉咙开始主动搭讪。
“龙奈,明天是周末。”
“恩……”心不在焉地哼声,眼睛根本就不看我。
“我陪你出去玩?”
“不要……”毫无兴致地打了个呵欠:“每次不是博物馆就是公园,人多的地方你都不让去,还不如呆在家里!”
我语塞,回想自己在他的兴致勃勃面前充当悍妇指手画脚的模样。
“那……这次听你的,你想去哪里?”
“真的?”主导权一拿到手里,眼睛就开始放光了,一秒种以前那副装得什么都没兴趣的模样立刻飞到九霄云外:“我要去热闹的地方!人越多越好的那种!”
我就知道!妥协的后果就是自己给自己出难题。
以前并不是没有带他去参加过PARTY,只是一群小姑娘围在他周围如狼似虎的模样,我想着都后怕——更别提那些在我面前一脸兴奋地打听他生辰八字的七姑八姨。
天知道他那种狗狗笑容为什么就那么受欢迎。
还好他迟钝,对女孩子的放电统统处于绝缘状态,不然真的被哪个小姑娘搭上了,真实身份暴光也就是迟早的问题。
而这样的事故,绝对不允许发生。
“怎么样?怎么样??”很兴奋地拽着我的衣袖摇,粉色的小舌在微干的上唇上有些紧张地舔着。
“好,好啊!”都这样了,我还能有什么立场在来拒绝他?
对比鲜明的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绞尽了脑汁想着第二天要带他去哪里才能不让他失望,又不惹上麻烦。他到是心情愉悦地蜷在我身边哼哼了一会,很快就呼呼地把眼睛闭上了。
昏昏沉沉之中,也不知道是辗转到了深夜几点才勉强合上眼睛,仿佛之中是带着他来到了人生鼎沸的某个盛大场所。
他在各种美食之中眉飞色舞大块朵邑,我精神紧张地左右把风,只盼着这一切快快结束。正当他吃的心满意足在一切看似就要顺利结束之际,盘子“咣当”一声落地,他瘦瘦的肩膀已经被牢牢的钳制住了。
“龙奈,你的实验期已经结束了,现在必须被带回实验室销毁……”面目模糊的人影,我耳边嗡嗡做响的只有冰冷冷的声音
实验?
销毁????
他瞪着眼睛很疑惑地看我。
我的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着,拼命想说话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卓越?”他被那种粗鲁的姿势束缚着,完全挣脱不开,只能牢牢地盯着我发出求助的信息。
“不能带走他……你们不可以这样对他!!”
内心海浪般翻腾着的呼喊,却都在舌间硬生生地被抵了回去,僵直的脚步,和完全无法挪动的身体,让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推揉着慢慢离去。
他一直都试图扭过身体看向我,眼睛里是不变的信任和期待,很执着的样子,即使最后消失得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我都还可以感觉到。
“龙奈……”不知过了多久才从那种僵直的梦魇中挣脱出来,还没有完全清醒,就已经感到了满头的冷汗。
“你,你干吗?”眼睛才睁开,赫然是那张近在咫尺超级放大的脸。
“你问我?我还问你干吗呢?一觉睡到大中午,还那么大声音叫我名字?难道你连做梦也在想着怎么教训我吗?”
哦……原来是做梦了……
略略把心放了放,凝了凝神,忽然回过味来。
“喂!你别整个爬在我身上,压得我很痛拉!”真不知道怎么长的,抱在手里的时候明明也还算轻。
“哦……你也赶快起,说好今天去玩的!”磨磨蹭蹭地从我胸前滚开,在床了另一头暂时蜷成一个球。
“去玩啊?那也不用着急……”我讪笑着开始起身,准备套睡衣。
手臂还没伸进袖子,眼前黑影一闪,他已经有些气急败坏地压回来了:“昨天说好的,你又要反悔吗?”
“我……”龇着牙拼命吸气,下唇的地方湿湿的,伸舌一舔,都是腥味。
这一撞也撞得太是地方了。
“我是说白天不着急,晚上带你去PUB。”挣扎着把最关键的这句说完,发现整个下唇都已经快麻木掉了。
“我知道了卓越!你不要说话,我去拿毛巾!”慌慌张张跳下床,左脚套在右脚的拖鞋里,右脚光光的,很狼狈的样子,跑步的姿势不知道怎么看上去还有点象小白。
鬼知道为什么我满嘴是血的时候还有心情研究这个。
“赶快擦擦,卓越,还痛不痛?”
“还,还好。”
蓝色的毛巾上印出了好几朵深深浅浅的红色印子,破开的嘴角那里那种汹涌澎湃的流血方式总算控制住了。
“我不是故意的……”撇着嘴角开始装可怜。
“我知道。”善解人意的笑笑,无奈嘴角疼的厉害,扬起的弧度不能尽善尽美。
“你生气了?”
“怎么会。”
“可你脸色不好,都不笑!”
“……”
疼成这样你笑给我看看?
“你就是生气了!”他还来劲了。
“……”
没力气争辩了,你要当我生气我就生气吧,反正现在如果要控制流血,是真的不能多说废话了。
大眼瞪小眼的沉默,受不了他眼睛里那些湿漉漉的委屈,干脆扭头,闭眼。
他细哼一声,颓然坐了下来:“你生气了,今天,就不出去玩了……”
弄了半天,他在关心的重点原来在这里。
我闷抽一下,凑到他身边,身为负伤者还要主动安抚他。
“昨天说好的,怎么会不去,只是现在嘴唇实在是很疼,没法多说话,要不,你找衣服出来试试看,想想晚上要穿什么出去玩?”
“真的?”
“真的!”
“呵呵……我就知道,卓越最好!”匆匆甩下一句话,人已经跳回了房间收拾衣服。他表扬人的词也就这么几句,不比小白强多少。
把睡衣套上,半靠着枕头,一边龇牙咧嘴地抽着冷气止痛,一边开始等着欣赏他的试衣秀。
鉴于做我们这一行的大多生活规律,白天做实验晚上在家休息,选择夜间去PUB,即使非上策,也应该是遇见熟人几率最低的一种选择吧。
带他去跳跳舞,听听音乐,他应该会很高兴。即使结识了什么朋友,也应该就是当时聊聊天而已,不会更多深交的机会。
或者应该说,在那种地方,我能够最大限度的做到杜绝他与外界深入交流的机会。
耳边越来越近地传来他蹦蹦跳着的声音,我心里一酸——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连他正常的生活也不得不处心积虑的开始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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